三月中旬,西北的雪总算化得差不多了。
土路泥泞了几天,又叫风吹干,露出灰白的硬地。
营区里的白杨还光秃秃地立着,枝梢上刚冒出指甲盖大的嫩芽。
这天一早,王德胜拿着一份通知走进车间。
“苏南栀,军区后勤部下周三有个技术交流会,点名要被服厂派技术骨干去。”
他把通知递过来,上面盖着军区后勤部的红章。
“会期一天,当天去,当天回。你准备一下。”
苏南栀接过通知,从头看了一遍。
技术交流会由全军区被服系统的骨干参加,讲的是新设备推广和工序优化。
她点了点头。
“明白。”
周三早上六点半,苏南栀拎着帆布包出了宿舍。
包里装着她整理好的技术笔记和几份数据表,都是王厂长交代她带去交流用的。
到了厂门口,王德胜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出了点岔子。后勤的班车今天发动机坏了,停开了。我刚打电话问过,最快也得下午才能修好。”
苏南栀皱了皱眉。
驻地到军区本部有三个小时车程,搭不上班车,今天的会就赶不及了。
可通知上写的明明是今天。
王德胜搓着手,正打算去团部问问还有没有别的车,厂门外便传来发动机的突突声。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
车门一开,小赵从驾驶座探出头,朝这边喊了一嗓子。
“王厂长!苏组长!”
他跳下车,快步跑过来。
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团长今天也要去军区开会,顺路带苏组长一程。”
王德胜先是一愣,随即拍了拍巴掌。
“那敢情好!正愁没车呢!”
苏南栀站着没动。
顺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帆布包,又抬眼望向那辆吉普车。
挡风玻璃映着清早的日光,副驾驶上依稀坐着个人。
肩背挺直,侧脸线条硬朗,正在低头翻看东西。
苏南栀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小赵已经拉开后车门,笑嘻嘻地等着。
“苏组长,上车吧,时间不早了。”
苏南栀迈步上了车。
后座的皮面擦得干干净净,比她过去坐过的车都要整洁。
车里有股皂角味,混着机油和帆布的气息,并不浓。
她坐稳,把帆布包放在膝上,转头看向窗外。
前排副驾驶上,陆枭还在翻那份文件。
她上车时,他头也没回。
“走。”
“走。”
小赵应了一声,关好车门,跑回驾驶座。
吉普车发动,驶出营区大门,拐上通往军区本部的土路。
车厢里很安静。
发动机单调地轰鸣着,车轮碾过干硬的路面,碰上坑洼,整辆车便跟着颠几下。
陆枭始终在看文件。
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间或拿铅笔在旁边批上两笔。
他坐在前排,苏南栀只能看见他的右肩和半边后脑勺。
军帽压得低,帽檐下露出的一截后颈绷得很紧。
苏南栀挪开视线,重新看向车窗外。
戈壁滩从道路两侧铺展开,土黄色的地面上稀稀拉拉长着骆驼刺。
更远处是连绵的低矮丘陵,灰蒙蒙地压在天边。
路很长。
足足三个小时。
小赵开车很稳,偶尔会提醒一句路况。
“前面有个坑,要颠一下。”
“过了这个弯就是直道了。”
没人接话。
车里只剩下翻纸声和发动机的闷响。
苏南栀的手搭在帆布包上,指腹来回蹭着包角的缝线。
她不敢再看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