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没有说话。
她看了苏南栀好一会儿,咬住下唇,把手里的水壶盖拧死,到底没再往下问。
前面带队的干事已经喊了集合。
赵小曼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苏南栀正把手探进棉衣口袋,按着最里头那截叠好的油纸。
那仔细劲儿,分明是拿它当值钱东西护着。
赵小曼看得心里堵得慌,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了队伍。
剩下的山路更陡。
碎石路裹着积雪化开的冻土,踩上去直打滑。
女工们互相拽着袖口往上走,小周踩空了两回,每回都吓得叫出声。
苏南栀走在最后,把手揣进袖筒里。
脚下的石子咯吱作响,风从对面山梁扑过来,带着化冻后的泥土气。
这和江南不一样。
江南的三月是湿的,水汽里带着油菜花的甜味。
这里干,也硬,连风声都像铁片刮过石头。
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队伍上到山顶时,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红石山顶不宽,百来号人一上来,半道山脊便挤满了。
远处的视野一下敞开,戈壁滩一片接着一片铺出去,铁锈红混着土黄,苍茫得很。
再远一些,雪山低低压在天边,白得晃眼,横出一线银色。
拍集体照的事,政治处早就安排好了。
摄影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同志,举着海鸥牌相机来回调位置,一会儿喊这个往左,一会儿叫那个往右,忙得满脸是汗。
姜参谋站在机关队伍旁边,偏过脸,朝陆枭的位置瞧了一眼。
团长正和后勤连长谈春耕保障,背对着被服厂那边,连头也没往这边偏。
一下都没有。
姜参谋把脸转回来,压了压嘴角。
他跟了陆枭三年,头一回见团长为了春游问那么多细节——几点集合,路段平不平,哪处坡最陡。
问到最后,还让他把被服厂的名单报了上去。
那份二十几个人的女工名单,团长翻过两遍,才搁回桌上。
拍完合影,带队干事宣布自由活动。
人群散开,三五成群地找平地坐下。
也有几个胆大的爬到最高处那块岩石上,朝底下大喊,喊声刚出口便被山风吹散了。
苏南栀没跟着赵小曼她们过去。
她顺着山脊往右走了几十步,在一块向外凸起的大石头旁停下。
这里没什么人。
石头旁边的草根刚冒出一点绿,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蹲下,只站在那里往下看。
营区就在山脚下。
营区就在山脚下。
从这个高度望过去,团部大楼成了一个灰色方块。
被服厂车间顶着一排天窗,远远看去,像嵌在地面上的棋盘格子。
训练场、食堂、家属院,连宿舍楼窗户的轮廓都能隐约分辨。
就那么大的一块地方。
可她已经在里面过了大半年。
苏南栀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松松搭在岩石侧面。
石头叫太阳晒过,摸上去有些温热。
大半年前,她还住在江南纺织厂筒子楼的三楼。
天花板上的石灰皮一年到头往下掉,走廊里总有股潮湿气,还混着隔壁阿婆家腌萝卜的酸味。
那时候,家里给她相中了一个三十八岁的百货科长。
离过一次婚,肚子鼓出来老远。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铺开信纸,写下了第一封信。
如今她站在红石山顶,已经拿了二等功,宿舍的工具箱里还放着一套苏州虎丘的绣花针。
这样的日子,比她二十二年里想过的任何一种未来都要好。
她正出神,背后有人走近。
脚步声很轻,落在碎石上的轻重却很熟悉,苏南栀的脊背跟着绷了起来。
山风又送来一点皂角混着草木灰的气味。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