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没再追问。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北风顶着玻璃,嗡嗡直响。
苏南栀把铁皮针盒放进工具箱最底层,挨着那套从江南带来的绣花针。
一新一旧,两套针隔着两千多公里,终于放到了一处。
大年初二开始,被服厂按安排轮休,只留了值班人员。
车间里没了机器声,连空气都显得松快不少。
苏南栀也难得歇了几天。
右臂的红肿已经全消,新长出来的皮肉也结实多了。
正月初八,开工头一天。
天还没大亮,被服厂院外便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声音又粗又闷,听着就不是吉普车。
苏南栀刚从食堂出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碗。
没走到车间门口,三辆军用卡车已经顶着雪开进了大门。
车厢上蒙着帆布,底下鼓出的轮廓又高又宽。
小周跑得最快,扒住卡车尾板往里看了一眼,当场叫出了声。
“缝纫机!新的!”
这一下,院里炸了锅。
十几个女工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
帆布掀开,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
崭新的工业缝纫机整齐码在车上,黑亮的漆面直泛光,机头铭牌也是新的,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上海制造”四个字。
后面那辆车装的是整台裁床和蒸汽熨烫设备,铁架上还捆着包装草绳,都是从厂里直接发出来的。
清一色最新型号。
比车间里那批老机器先进了整整一代。
苏南栀站在人群外,手里的搪瓷碗还没放下。
看着车上那些新设备,她又想起几个月前蒸汽管爆裂的那天。
滚烫的蒸汽喷出来,右臂当场烫掉了一层皮。
后来她听人说,陆枭为了换设备,专门去军区开会,拍着桌子把经费争了下来。
那时候,换新设备还只是旁人口中的一件事。
如今三辆卡车就停在她面前。
王德胜从厂办一路快走出来,棉袄扣子都没顾上系。
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笑得合不拢嘴。
他绕着卡车转了一圈,抬手拍了拍缝纫机底座。
“同志们!这批设备是团长亲自去军区争取来的!上海产的最新型号!大家伙儿加油干,不能辜负首长的期望!”
女工们听完,又是一阵欢呼。
赵小曼从人群里挤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苏南栀。
“团长亲自要来的。”
苏南栀低头喝了口稀饭,没接这茬。
可高兴劲还没过去,难题便摆到了眼前。
跟着设备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大纸箱技术手册。
跟着设备一块送来的,还有一大纸箱技术手册。
王厂长拆开纸箱,刚看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整摞手册摞起来比砖头还厚。
最上面一本写着“高速平缝机技术操作规程”,翻开一看,里头尽是图纸和参数表。
他捧着手册对着太阳翻了几页,越看越没底。
这批新机器跟车间原来的设备完全是两回事。
最高转速变了,脚下踩踏的轻重也不同,就连穿线、调节的顺序都换了。
十几个女工凑上来看了一眼,很快又退了回去。
小周只瞧见封面上那一串字,脖子便往后缩了缩。
周婶站在边上喝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新机器贸然上手,弄坏了谁负责?”
王厂长捧着手册,在院里来回转了三圈。
一抬头,正看见人群外端着搪瓷碗的苏南栀。
小苏。
他这才找到了主心骨。
上回机器爆管,满车间的人都慌了,只有她冲过去关了总阀。
后来代理技术组长,那些别人啃不动的机器故障,也都是她一手解决的。
汇演上的刺绣就更不用提,后勤部长亲口夸过她的手艺,说是国宝级别。
这样的人,还能叫几本技术手册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