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喊劈开了整片夜空。
赵小曼的手僵在苏南栀的肩膀上,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束从主路方向扫过来,十几道光柱劈开黑暗,军靴踏地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但冲在最前面那个人没有打手电。
他在跑。
赵小曼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见过一个正团级军官用这种姿态跑。
大衣没扣,敞着往后飘,从团部到被服厂八百米,他跑出了冲锋的速度。
小赵在后面追,急得脸通红。
姜参谋更后面,手里还攥着军用急救包,嘴张着在喊什么,风太大,听不见。
陆枭冲到车间门口的时候,蒸汽还在从破裂的管道里往外喷。
白雾翻涌,热浪蒸腾,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灼的味道。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铁架子,扫过地上坐着的夜班女工,扫过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老张,扫过面色铁青的周婶。
“苏南栀在哪?!”
周婶侧了侧身子。
他看见了。
车间门口左侧的空地上,苏南栀靠着赵小曼的肩膀半坐在地面上。
右臂的棉衣袖子被周婶用剪刀豁开了,露出底下大面积红肿的皮肤。
几个透明水泡鼓在前臂上,最大的那个已经破了,组织液混着血丝淌下来。
陆枭的脚步死在了原地。
一秒。
赵小曼看着他的脸,浑身的血往脚底抽。
那不是长官的神情。
不是上级巡视事故现场时的严肃或愤怒。
一种她从未在任何男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颧骨绷到极限,下颌线条像要从皮肤底下切出来,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似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在暴怒和某种更深的情绪之间来回撕扯。
赵小曼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陆枭一步一步走过来。
围在旁边的人自动让开了。
不是因为他的军衔,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东西,让所有人的腿都在发抖。
他走到苏南栀面前,蹲下来。
单膝跪地。
苏南栀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
疼痛把她的感官削成了一条细缝,只剩下一点声音和光线能透进来。
但她感觉到有人蹲在她面前。
熟悉的气息穿透了空气里所有的焦糊味灌进她的鼻腔。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陆枭的脸近在咫尺。
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颧骨上的肌肉在跳。
他的手悬在她的伤臂上方三寸的位置,停住了。
手指张开又收拢,关节咔咔作响。
三秒。
他盯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烫伤看了整三秒。
小赵跑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团长单膝跪在地上,手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铸铁铸出来的雕像。
团长单膝跪在地上,手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铸铁铸出来的雕像。
但小赵跟了他三年,看得出来。
悬着的手在抖,极细微的颤动,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陆枭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向身后的人群。
“谁让开的机。”
声音比正常说话还低。
但车间门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刘厂长站在人群后排,他的腿在发软。
膝盖骨敲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想开口解释,但嘴张了两次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团长的停机令白纸黑字,摁了红印的。
他违了。
刘厂长的眼前发黑。
陆枭没有等回答。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重新看向苏南栀。
苏南栀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咬在一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陆枭看着她咬紧的嘴唇,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身,军呢大衣从肩上褪下来,他弯腰,将大衣盖在她身上。
极轻,极慢。
右边那半幅衣摆被他的手指捏着,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伤臂,落在她的左肩和膝盖上。
没有任何一寸布料碰到她的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