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曼在旁边插嘴:“废话!全厂谁比她技术好?”
周婶瞪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苏南栀。
“这活儿不轻松。棉花克重、针距标准、走线规范、检验流程,全得写清楚。写出来的东西是要给全厂当教材用的。”
苏南栀放下手里的布,看着周婶。
“我写。”
周婶盯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语气软了。
“行。白班照常干活,晚上写。有不懂的来问我,我干了十一年,哪道工序容易出问题,我比谁都清楚。”
苏南栀点头。
“谢谢周婶。”
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小曼等周婶走远,凑过来掐了苏南栀胳膊一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
“什么。”
“你要去团长办公室!单独交规程!”
苏南栀的手顿了一下。
“公事而已。”
“公事?全厂二十几号人,团长点名让你写、让你交、他亲自审。你管这叫公事?”
“不然叫什么?”
赵小曼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人,木头成精了。”
苏南栀没接话。
手里重新拿起布料对线,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
去团长办公室。
单独。
交规程。
交规程。
她脑子里闪过那天在车站,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的画面。
还有深夜车间门口那个逆光的剪影。
“最忌讳撒谎。”
苏南栀咬了一下腮帮子里的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写规程。
交规程。
公事公办。
就这么简单。
车间另一头,马翠花的工位空着。
肖大姐小声跟旁边人嘀咕:“翠花被刘厂长叫去谈话了,听说要写检讨,还扣半个月奖金。”
没人应声。
踏板声继续响起来,车间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苏南栀低着头干活,余光扫过马翠花那个空位。
领料单还压在她工具箱底下。
白纸黑字,日期编号签名,一样不缺。
但这回不用她翻。
军装验收的结果,比任何证据都响亮。
收工时分,马翠花从厂长办公室出来。
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路过苏南栀工位时脚步顿了一瞬。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苏南栀先收回目光,继续收拾桌面。
马翠花攥着拳头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赵小曼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那瓶新买的雪花膏往脸上抹,嘴里还不消停。
“你说你写规程的时候,团长会不会跟你单独谈?问你技术上的事?”
苏南栀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支旧钢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我写我的,交上去就完了。”
“切。”
赵小曼翻了个白眼,“团长说了亲自审,亲自审就得当面问你问题,当面问就得坐在他办公室里。你想躲也躲不掉。”
苏南栀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又停住。
团长办公室。
那间她从没踏进过的房间。
她忽然想起那个公共邮政信箱的地址。
收信人就在这片驻地的某个角落。
而她,下周一,要走进另一个男人的办公室。
一个让她每次对视都心跳失控的男人。
苏南栀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赵小曼在对面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窗外风沙又起来了,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她低下头,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被服厂冬装生产标准操作规程(草案)》。
笔尖往下走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写好。
交上去。
别出差错。
千万别在他面前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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