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商人去看,所以你理解不了他的恐惧。但你要知道,在咱们国家,很多像他那个年纪的商人,在学会怎么赚钱之前,首先要学会的,是怎么活下来。”
陆骁没有说太多自己家里的事,但他家族在过去那些年的浮沉,让他对这些事情有着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理解。
“你想想,六七十年代,是什么样的光景?那时候,别说做生意,你家里多养一只鸡都可能被当成‘资本主义的尾巴’给割掉。尤其是在潮汕那种地方,自古就有经商传统,在当年那种环境下,必然是重点打击的对象。”
陆骁这番话,让苏清禾猛地回过神来。
她一直站在1983年这个改革开放的节点上往前看,满眼都是机遇和未来。但她忘了,林福全这些人是从那个压抑的年代走出来的,心里的阴影还没散干净。
陆骁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她听进去了。他继续深入分析:
“这种混迹多年的老生意人,最怕的不是赔钱。赔了钱,只要人在,手艺在,总能东山再起。他最怕的,是政治风险。”
“他怕今天政府把你捧上天,给你戴高帽,让你当典型。明天政策一变,换个领导,或者上面风向一转,你就是第一个被拎出来开刀的。你站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银行这种事,牵扯太大了。在老百姓的传统观念里,这就是国家的‘钱袋子’,是只有国家才能碰的东西。你现在让私人入股,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怕今天你让他当了股东,分了红,明天就有人拿着红本本,说他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侵吞国有资产’,把他打成经济犯罪分子。”
“至于军方介入,”陆骁冷笑一声,“在他这种人眼里,这非但不是保险,反而是催命符。因为这说明事情的级别太高了,高到他一个小小的商人根本无法掌控。一旦出了问题,他就是第一个被牺牲掉的代价。”
“他怕的,是被当成典型,被当枪使。”
陆骁这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把林福全的顾虑全挑明了。
苏清禾听愣了。
她终于明白,林福全的拒绝,不是不信任她的能力,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件事情背后可能引爆的能量,也太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惯性。
她一直试图向林福全证明,这桩买卖有多大的赚头。
但她忘了,对于一个曾经被噎得险些丧命的人来说,在接手这桩生意前,他得先确定这事儿稳当,不会事后被扣帽子。
苏清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又是敬佩又是爱慕。
他或许不懂什么叫“压力测试模型”,也不懂什么叫“股权结构设计”,但他却用最朴素、最深刻的中国式智慧,洞穿了人性的本质和时代的隐痛。
他们是爱人,更是最默契的战友。她看到了天空,而他,则让她看清了脚下这片土地。
“你说的对……”苏清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那股郁结总算散了。她看着陆骁,眼睛发亮,“我错了。我要给林福全的,不应该是一个商业计划,而是一个……政治保险。”
陆骁看到妻子重新燃起了斗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点调侃,看着她。
“那这个保险,你想好怎么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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