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你到底想怎么做?”
陆骁看着苏清禾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火烧火燎的,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苏清禾放下手中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陆骁,在我们想‘怎么做’之前,我们必须先弄清楚,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他冷静了下来,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坐得笔直。
苏清禾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
“首先,这不是私人恩怨。虽然周源是王建国的亲戚,但这只是个引子。说白了,就是咱们赚了钱,那帮老古板眼红,觉得咱们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我们的英语角,一个月能赚几百上千块,这在他们眼里,就是‘投机倒把’,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我们碍了他们的路,更动摇了他们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
陆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道道,他以前在部队搞训练、上战场,可从来没想过。
苏清禾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周源用的不是阴谋,是阳谋。”
“阳谋?”
陆骁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皱紧眉头。
“对,阳谋。”苏清禾耐心地解释道,“阴谋,是偷偷摸摸,藏在暗处捅刀子,一旦败露,就身败名裂。就像之前赵丽云雇小混混,那是下三滥的手段,一查就倒。”
“而阳谋,是光明正大,摆在台面上,用的是规矩和程序,让你明知道是个坑,还不得不往里跳。”
她看着陆骁,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查封我们,用的理由是‘无证办学’,是‘违规收费’。这两个理由,在现在的清河县,你反驳得了吗?”
陆骁张了张嘴,那句“老子跟他没完”在喉咙里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确实反驳不了。
1982年,个体经济刚刚冒头,对于“个体户”办学,国家根本没有出台任何明确的法律法规。
没有法律说你可以办,也没有法律说你不可以办。
这就是一片巨大的灰色地带。
周源作为教育局的副局长,他手握“解释权”。
他说你需要“证”,那你就是“无证”。
他说你“违规”,那你就是“违规”。
他他占着章程,你根本无法从法理上攻击他。
“你看,这就是阳谋的厉害之处。”
苏清禾的声音异常冷静。
“我们去找他理论,他会拿出文件,跟你谈政策,谈规定。你跟他讲我们的英语角教得多好,有多少家长支持,他会笑着跟你说,这是两码事,程序必须要合规。”
“我们去找上级领导申诉,官官相护,谁会为了我们一个‘个体户’,去得罪一个前途光明的副局长?”
“我们去法院告他?告他什么?滥用职权吗?他会说,我这是履行监管职责,防范教育领域的资本主义自由化倾向。在当前的大环境下,你觉得哪个法官敢判他输?”
苏清禾每说一条,陆骁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他发现,自己肩膀上那两杠四星的军衔、能把沙袋打爆的拳头、在猛虎师一呼百应的人脉……
在这样一张用“规矩”织成的大网面前,竟然显得如此没用。
他想拔枪,却找不到敌人。
他想挥拳,却只能打到空气。
这种感觉,比在战场上被包围还要憋屈!
“这……这他妈的就是个死局啊!”
陆骁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寸头,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松木八仙桌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死局。”
苏清禾点了点头,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她眼里闪烁着亮光。
“但只是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
“陆骁,你记住,任何阳谋,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执行这个阳谋的人,他自己必须是完美无缺,站在道德和规则的绝对制高点上。他必须像个圣人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污点。”
“一旦他自己身上有污点,有破绽,那他手里挥舞的那些‘规矩’,就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陆骁的眼睛,瞬间亮了!
眼睛猛地亮了!
他猛地抬起头,整个人瞬间兴奋起来,死死地盯住苏清禾!
“媳妇儿,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