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苏清禾所在的小院里，已经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林岚一早就起了床，看着次卧里那件被小心翼翼挂起来的婚纱，眼眶又有些湿润。

“清禾啊，你看这地方……墙是红砖的，地是水泥的，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林岚拉着女儿的手，心疼得不行。

“我跟你爸，一路上看到外面那光秃秃的山，心里就揪着疼。我的女儿，从小在上海的花园洋房里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要在这地方……唉，你跟妈说实话，你真的不觉得苦吗？”

苏清禾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掌心温暖而安定。

“妈，我不苦。”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里有他，就是家。有家的感觉，再苦也是甜的。”

她两辈子加起来快五十岁了，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

可只有在这里，在这简陋的红砖房里，在这个粗糙却真诚的男人身边，她那颗漂泊了两辈子的心，才真正找到了归宿。

林岚看着女儿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名为“幸福”的光芒，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砰砰砰！”

院门被敲得山响，紧接着，王妹子和李嫂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林阿姨！清禾！我们来啦！”

两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搪瓷盆。

“快快快！新娘子赶紧的，把这碗甜汤圆吃了！吃了甜甜蜜蜜，团团圆圆！”王妹子麻利地揭开红布，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清禾，你今天可真是……太好看了！”李嫂围着苏清禾转了一圈，眼睛都看直了。

苏清禾已经换下了平时的布拉吉，穿着一件红色的衬衣，头发也被林岚用心地梳成温婉的发髻。

她正坐在镜子前，往脸上涂抹那瓶被她改良过的友谊牌雪花膏，细腻的膏体让她的皮肤在晨光下，莹润透光。

“嫂子这皮肤，比那剥了壳的鸡蛋还嫩！”王妹子凑上来看，羡慕得不得了，“不像我们，天天风吹日晒的，脸都糙得能搓泥了。”

小小的房间里，满是女人们的欢声笑语，冲散了婚礼清晨那点若有似无的紧张。

而在几十米外的另一头，陆骁的临时宿舍里，气氛则显得庄严而肃杀。

陆骁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每一颗铜扣都擦得锃亮，军容严整，随时能去接受最高首长的检阅。

他的几个亲卫兵，正围着他，进行着最后的整理。

一个在给他擦皮鞋，用一块绒布，来来回回，擦得能照出人影。

另一个在给他整理军功章，一枚枚代表着赫赫战功的勋章，被小心翼翼地别在胸前。

房间里的气氛很安静，只有衣料的摩擦声和皮鞋的擦拭声。

可这安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个刚从新兵连接过来，昨天没参加“战前动员会”的小战士，一边给陆骁整理领口，一边没忍住，悄悄地跟旁边的老兵嘀咕。

“班长，咱们今天……真的不闹嫂子啦？”

他满脸都写着“遗憾”二字。

“我听老家的哥哥说，他们那结婚，都要把新娘子藏起来让新郎找，还要在新娘子脸上抹锅底灰呢！”

老兵还没来得及用眼神杀死他，陆骁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正在扣袖口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整个房间，瞬间落针可闻。

那个新兵蛋子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依旧在兴致勃勃地分享着他的“经验”。

“还有还有，要把苹果吊起来，让新郎和新娘一起……”

“你说什么？”

陆骁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那双眼睛里淬着冰，冷冷地扎向那个新兵。

新兵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