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镇妖谷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而压抑。

残阳如血，将天边翻滚的灰黑色瘴气云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也将在场每一个弟子惊魂未定、沾染了尘土与煞气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惨淡。锁妖塔方向传来的沉闷撞击与尖利嘶吼声，在启动的应急阵法光幕阻挡下，已变得模糊而遥远，但那无形的恐怖与压力，却如同跗骨之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受伤的弟子被同伴搀扶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痛哼。每个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回望，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梦魇般的地方。

林焰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步履略显“虚浮”，脸色依旧“苍白”，偶尔还“咳嗽”两声，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爆炸震波波及、侥幸未受重伤、但心神与灵力皆受损不轻的外门弟子形象。然而，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锐利如冰，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阵基炸裂，煞气喷涌，邪力躁动，以及紫霄灵力应激爆发时，与那塔底污秽邪力产生的、如同天敌相遇般的剧烈反应。

韩师兄走在队伍最前，背影挺直，但步伐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他手中的传讯玉符不时亮起微光，显然在与更高层或阵枢殿紧急沟通。直到众人彻底走出镇妖谷那标志性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谷口，踏上前来时的碎石路，周围灰黑色的瘴气明显稀薄，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也减轻不少时，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扫过身后这群狼狈的弟子。

“原地休息片刻。受伤的，互相处理一下伤口，服下清心丹，驱散沾染的煞气。”韩师兄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他自己也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丹药服下，又打坐调息了片刻，脸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找地方坐下，处理伤势，服用丹药。气氛依旧沉重，无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谷口怪石的呜咽，和远处镇妖谷方向隐约传来的、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

林焰也靠着一块冰冷的山岩坐下，取出韩师兄之前给的、最普通的“清心丹”服下，闭目“调息”。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惊疑和后怕。毕竟，刚才他距离爆炸中心最近，却似乎伤得最“轻”，只是看起来虚弱些。

片刻后，韩师兄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他目光再次扫过，尤其在林焰身上顿了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不似之前的公事公办，反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人”的情绪。

“今日之事，尔等也亲身经历了。锁妖塔之险，远非玉简记载、或旁人闲谈那般轻描淡写。”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镇妖谷深处，那即使在谷外也能望见一角的、沉默矗立的漆黑塔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唏嘘。

“外间皆传，塔内镇压的，是历代为祸的凶妖巨擘，残暴妖兽。”韩师兄缓缓道，仿佛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群刚刚经历生死、心神未定的弟子们，进行一次迟来的、更深入的“教导”，“此不假。但，也非全貌。”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语气凝重：“妖兽再凶，终究是畜生心性，依本能行事，其妖力煞气虽暴烈，却也有迹可循。然此塔之中，所囚禁的，远不止妖兽。”

几名弟子闻，都抬起头，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韩师兄目光幽深，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百余年前，我还只是内门一普通弟子时，曾听一位看守锁妖塔多年的师叔祖提及……塔内深处，尤其最底下那几层，关押的，更多是……人。”

“人？！”有弟子失声低呼。

“或者说，曾经是人。”韩师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是修为高深，却堕入邪道，修炼禁忌魔功，屠戮生灵，以生魂炼法，以血肉为祭的魔头。他们被擒后，因功法特殊或牵扯甚大，无法轻易处死，便被永久囚禁于此，以其自身为‘燃料’，维持塔内部分阵法的运转，也算……废物利用。”

众人听得脊背发凉。以活人为阵基燃料？这是何等残酷的手段！但想到那些魔头所为，又觉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