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日，在膳食坊。

寅时的铜锣，敲碎了丙字院舍最后的宁静，也敲响了林焰在这座充满汗水、恶意与邪气阴影的院落里，最后一日的晨钟。三个月，九十余个日夜，三十缸水，二十担柴，日复一日。扁担在肩头磨出的老茧，柴刀在手心留下的血泡，早已在紫霄灵力悄无声息的滋养下平复，只留下浅淡的、与身份相符的痕迹。但那种被时刻监视、被刻意刁难、在极限边缘表演挣扎的压抑感，却如同浸入衣衫的汗水，冰冷地贴在身上。

林焰如往常一般，“挣扎”起身，与睡眼惺忪却难掩兴奋的王大石、以及眼眶下带着明显青黑、神情萎靡的周小豆，一起汇入走向膳食坊的灰色人流。只是今日，三人的心境已然不同。

王大石步伐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下小曲。他凭借近双灵根的资质和踏实肯干（以及一身似乎与灵兽莫名契合的憨直气息），得到了灵兽谷陈师兄的认可，不仅站稳了脚跟，据说陈师兄还有意推荐他转为正式饲养弟子，学习粗浅的驭兽法门。这对寒门出身的王大石而，已是天大的机缘。

周小豆依旧沉默，低着头，小心地跟在两人身后，像只受惊的鹌鹑。他依旧没有引气成功，四灵根的桎梏如同铁锁，将他死死困在凡人境。这三个月，他除了完成刮土豆皮的任务，便是躲在角落偷偷练习《引气诀》，却总是徒劳无功，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昨夜，他摩挲着林焰给的那块下品灵石，又哭了半宿。

而林焰，脸上依旧是那副经年累月般的“疲惫”与“麻木”，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今日之后，他将离开刘扒皮的视线，离开这每日三十缸水二十担柴的苦役，也离开那掺了邪米的日常饮食。这对他暗中调查邪气来源，无疑更为有利。

刘扒皮依旧端着那杯仿佛永不冷却的茶，站在前院屋檐下，目光阴冷地扫过集合的杂役，最后，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黏在了林焰身上。三个月，他没能碾碎这块“硬石头”，反而“见证”了对方“侥幸”突破炼气三层，这让他如同吞了只苍蝇般恶心。更让他不悦的是，据他所知，这小子似乎被百草园的陈老鬼看中了，今日就要调走。

“林岩！”刘扒皮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加重的、令人不适的拖长音调。

林焰出列，微微躬身：“弟子在。”

刘扒皮踱步上前，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林焰，仿佛在掂量一块即将脱手的、不甚满意的货物。“今日，是你在这膳食坊的最后一日。”他顿了顿，看到林焰脸上“恰到好处”的怔愣和一丝“不安”，才满意地继续道，“念你这三月……还算‘勤快’，没给老子惹出大乱子。百草园陈执事那边缺人，点名要你过去。”

他故意将“勤快”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周围响起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百草园！那可是杂役中的“好去处”！虽然也要伺候娇贵的灵草，但至少不用每日肩挑背扛，风吹日晒，灵气也相对浓郁些。不少杂役看向林焰的目光，充满了羡慕、嫉妒，以及一丝不解——这小子凭什么？

“去了百草园，给老子记住，”刘扒皮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混合着茶垢和某种腐坏气息的味道喷在林焰脸上，“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手脚！陈老鬼……可不是好相与的。若是让老子知道，你在那边不守规矩，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哼，老子照样有办法收拾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林焰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低下头：“弟子不敢，多谢刘管事……教诲。”

“滚吧！”刘扒皮似乎失去了继续折磨他的兴趣，或者说，知道今日之后鞭长莫及，再多的刁难也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威吓。“今日你不用挑水砍柴了，去把自己那点破烂收拾干净，午时之前，滚出膳食坊！”

“是。”林焰应下，退回队列。他能感觉到，背后王大石松了口气，周小豆则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

晨间的活计分配完毕，众人散去。林焰回到丙字七十二号院舍，他的行李简单到可怜：两套浆洗发硬的灰布衣，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青玄基础引气诀》，一块编号丁亥七十三的木牌，两块下品灵石，以及几根王大石给的、早已晒干的甜根草。还有那柄用厚布紧紧缠裹、伪装成烧火棍的青炎剑。

他动作利落地将东西打包成一个不大的包袱。王大石趁监工不注意，溜了回来，一进门就给了林焰一个结实的、带着浓烈灵兽谷气息的拥抱，差点把林焰背上的剑撞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