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黑岩城沉睡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白日里的喧嚣、煤灰、汗臭，都被冰冷的夜风暂时压了下去，只留下城墙轮廓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沉默剪影，以及零星几点如同鬼火般摇曳的更夫灯笼。

城西，地牢所在，更是死寂一片。这里靠近矿区，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烂、血腥、排泄物和绝望的沉闷气息，连野狗都不愿靠近。高耸的、用黑岩石垒砌的墙壁上，只开了几个碗口大的透气孔，像巨兽冷漠的眼睛。唯一的大门是包铁木门，厚重紧闭，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空地，映出两个抱着长矛、靠墙打盹的守卫歪斜的身影。

距离地牢百丈外，一处堆放废弃矿车和烂木料的阴影里，林焰如同凝固的雕像，已蛰伏了近一个时辰。

他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个倒霉护卫身上扒下来的、略显宽大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星的眼眸。背上的双剑用布条仔细缠裹，尽量减少反光和碰撞。体内的紫霄灵力缓缓流转，将《敛息术》的效果维持在最稳定的状态，心跳、呼吸、体温，乃至生命气息，都降至最低，仿佛与周围的阴影、木料、锈蚀的金属融为一体。

他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

巡逻的护卫队半个时辰前刚过去，下一轮还要两刻钟。门口那两个守卫早已进入酣睡，鼾声隐约可闻。地牢围墙高约三丈，对他来说并非不可逾越，但墙头是否有机关？是否有暗哨？他不敢冒险。最稳妥的方式，还是从正门潜入——在惊动最少人的情况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四更天了。必须行动了。

林焰眼神一凝，身形动了。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他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墙根、废墟、阴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地牢大门侧面的墙根下。《轻身术》催动，足尖在湿滑的苔藓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灵猫般翻上了丈许高的一处窗沿（早已封死），再次借力，手已搭上了地牢高墙的墙头。指尖灌注紫霄灵力，如同铁钩般扣进砖石缝隙，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墙内的动静。

静。只有夜风吹过墙头野草的沙沙声，以及更深处，隐隐传来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断续而痛苦的呻吟。

没有暗哨，墙头也没有明显的机关痕迹。

林焰不再犹豫，双臂用力，身体轻盈地翻上墙头，伏低，迅速扫视墙内。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地面铺着石板，长满青苔。正对着大门是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门窗紧闭，那是狱卒的值守房。天井左侧，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洞洞的石阶入口，旁边插着一支将熄未熄的火把，想必就是地牢入口。

天井里空无一人，值守房里传来均匀的鼾声。运气不错。

林焰如同一片落叶，从墙头飘然而下，落地无声。他贴着墙根，狸猫般窜到那石阶入口旁，侧身向内望去。石阶陡峭向下，深不见底，潮湿阴冷的气息混合着更加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有镶嵌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湿滑的台阶。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犹豫抛开，闪身进入。

石阶蜿蜒向下，仿佛通向地狱。两侧是粗糙凿出的岩壁，渗着冰冷的水珠。越往下，空气越污浊，呻吟声、咳嗽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也越清晰，还夹杂着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和皮鞭抽打的闷响——从更深处传来。

林焰的心微微收紧。张小虎，会在哪一层？

地牢似乎不止一层。他沿着主通道快速下行，避开了几处有灯火和声响的岔道。根据常识，重要囚犯或者像张小虎这样的“重犯”，很可能被关在更深处、看守更严密的地方。

果然，下到第二层（根据台阶数和空间感判断），环境更加恶劣。通道狭窄，两侧是一个个用粗大木栅栏封死的牢房，里面蜷缩着衣衫褴褛、面目模糊的身影，大多死气沉沉。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秽物和伤口腐烂的味道。通道尽头，有一处相对开阔的拐角，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灯光下，一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正靠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随着他的鼾声微微晃动。

钥匙！林焰目光一凝。他需要钥匙，也需要知道张小虎具体关在哪一间。

他如同鬼魅般贴近，在狱卒脑袋又一次重重一点、即将醒来的瞬间，并指如剑，灌注了恰到好处的紫霄灵力，快如闪电般点在其颈侧昏睡穴上。狱卒闷哼一声，脑袋一歪，彻底瘫软下去。

林焰扶住他慢慢放倒，避免发出声响，迅速解下那串钥匙。钥匙很多，沉甸甸的，上面沾着油腻。他没时间一一分辨，只能快速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