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主任把帐本合上,冷冷看了林德贵一眼。
“投机倒把。”他一项一项地细数:“私吞救济,走私贩私。”
“这三样摞一块儿,枪毙你三次都不嫌多!”
民兵立刻上来,把林德贵架起来就往外拖。
林德贵整个人就象被抽了骨头,两条腿只能在地上拖着走。
拖到院门口时,他忽然抬起头,往人群里死死扫了一眼。
他一眼就看见了陈海。
那个蜷在人堆后头,连头都没抬的年轻人。
林德贵的心口,就象被人拿刀狠狠扎了一下。
前几天,他那两个儿子出了海,一去不回。
今天,公社的车就直接开进了他的院子。
报应吗。
什么狗屁报应。
这明明是有人把包袱全给抖出来了。
到底是谁抖的。
陈海站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德贵死死盯着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异的笑。
先是低的,越笑越高,越笑越沙哑。
他笑得连眼泪都下来了,整个人弯着腰根本直不起身。
“他疯了吧。”有人在旁边小声嘀咕。
不知谁猛地喊了一句。
“打死他!”
“打死他!”
这一声就象捅了马蜂窝一样。
“我家老娘,就是去年冬天没熬过去的!”
有人弯腰捡起石头,第一个狠狠砸过去,正砸在林德贵肩膀上。
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就来了。
土块,石子,烂菜帮子,跟雨点一样密集落下去。
押解的民兵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到墙根站住,谁也没伸手去拦。
陈海站在人后,骼膊略微抬了一下,很快又放下了。
“这一石头,我要是扔出去,我娘去年吃的那口苦也回不来。”
“让他们扔。”
“这石头,根本不该我来扔。”
林德贵很快倒在地上,血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居然还在笑。
就在这时,村口那边有两道车灯直直地刺进黑夜里。
一辆吉普车缓缓停在人群外头。
车门一响,从上面下来两个人。
公社主任正站在台阶上指挥,扭头一看,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前头一个是派出所的武所长。
后头那个,穿一身簇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正是县水产罐头厂的邵厂长。
公社主任的脚步忍不住往后顿了一下。
案子还没上报,上面怎么就直接来人了。
陈海也看见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坏事了。
白天那两只大青蟹。
他嘴上说留给闵爷爷,票却从邵厂长手里出。
这两尊神凑一块儿找上门,八成就是那两只蟹牵的线。
他赶紧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拼命往人堆最里头缩。
武所长进了院子,眼睛在那堆东西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林德贵,微微摇了摇头。
“你们忙吧。”他摆摆手,象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有点私事。”
“找那个臭小子。”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院子人的眼睛齐齐转了过去。
公社主任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就把陈海从人堆里揪了出来。
“哪个臭小子啊?”他大声吼了一句。
陈海被拽到灯光底下,慢慢站定,抬头看了看武所长,又看了看邵厂长。
原来是为这个。
他这才想起来。
前阵子有人到村里抓投机倒把,翻了一圈没抓着人,走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
当时他还在船上,回来才听人说起这事。
今天这阵仗,跟那天简直一模一样。
公社主任还想再盘问,武所长已经越过他,径直往车里走了。
两人开始从车后斗往下搬东西。
一箱中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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