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欢喜的笑声,是在陈海把那张工作指标掏出来的瞬间冻住的,陈海走了,笑声也没恢复。
身后屋里一下就炸锅了。
“哎,海子,你别走啊”
“话怎么说一半就跑了,象什么样子”
“这指标给谁啊”
父亲把烟锅重重地磕在桌上。
“都坐下,都坐下”
“爹,这可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不是小事,坐下说”
陈海没回头。
他走到院角那口大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兜头浇下去。
凉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瞬间冲散了一整天的暑气。
他又舀起一瓢水浇在脸上。
这难题比杀龙趸难多了。
龙趸在明处伏着,一叉子捅穿就完事了。
这指标在暗处,谁拿了都会有人心里不平。
多给一文是偏心,少给一文是记仇。
让他们自己吵去吧。
水浇到一半,堂屋里的声音就飘了出来。
先是大伯母开口了。
“我说啊,这指标得给国良家的大小子。”
“国良是渔业队带队人,风里浪里跑了这么多年,陈家有今天他出过力的”
接着是母亲的声音。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啊。”
“那也得看谁合适,海勇都成这样了,得先顾着他啊”
“海勇走的是派出所那条路,海子自己都说了让海勇转民警”
“一个人怎么能占两样呢”
“谁占两样了,我这不是在商量吗”
“商量什么,我看你是心里早想好了”
“大嫂”
父亲的声音闷闷地插了进来。
“一个指标能吵出花来吗”
“爹,这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不是小事,那就慢慢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
没过多久又有人说话了。
是大哥陈海勇的声音。
“奶奶。”
他的声音很低。
“这个指标,我不要。”
“你说什么?”
“我的腿是往医院治的,不是往厂里治的。”
“等我腿好了,我还去海上跟着海子干。”
“这个名额,给堂弟吧。”
堂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大伯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海勇,你这孩子”
“海勇,你这孩子”
“我说真的,我在海上长大,坐不住办公室。”
“再说我这条腿是一条命换来的。”
陈海在院角听着手上的水瓢停了下来。
大哥还跟以前一样,心里永远先想着别人。
前世他大哥就是这么一个人,这一世还是老样子,再苦再累也不会叫苦,工分少记了也不会去争。
陈海心说:“大哥,这辈子我要让你抬起头做人,我让你过上好日子!”
陈海回到屋里,往草席上一躺就睡过去了,他今天又送鱼,有事家庭纠纷,确实累坏了。
他这一睡就是两个钟头。
梦里全是水和鱼,一条大鱼在他前头游,他怎么追都追不上,越追不上他就越着急追。
追着追着,那条鱼变成了他大哥,坐在船上回头冲他笑。
哥哥的腿好了,陈海在梦里也笑了,大哥的腿好了,他也就能放心出去闯当了。
陈海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蝉都不怎么叫了。
他起身洗了把脸精神一下,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是家里的臭小子们赶海回来了。
十几个小孩子都十来岁,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几个凑在一起就能闹翻天,十几个就更不得了了。
“哥,你睡醒了?奶奶不让我们吵醒你。”
“哥,哥”
“二哥当工人啦”
“我早说了,二哥是海龙王变的,能抓鱼,能干大事,二哥最厉害”
十几个光脚卷着裤腿小孩子,肩膀上都挂着小网兜,看到陈海一窝蜂扑过来。
最小的那个崽子一把抱住陈海的腿。
“哥,你太牛啦”
“当上工人还给家里买了缝纴机”
“那个缝纴机能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