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闷热得很。
陈海是被热醒的。
窗纸还没泛白,屋里又闷又黏,后背上全是汗。
他翻身坐起来抹了把脸。
他心里嘀咕着天不亮就热醒了。
正事要紧,得早去早回。
今天要办两件事。
头一件是把东西送到派出所。
第二件是去罐头厂交鱼。
他摸黑穿好衣裳摸到灶房,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凉气总算落到了肚子里。
出村的时候,天边才刚泛出一点青色。
他骑着那辆永久一路蹬得飞快,土路上的车辙深,车轱辘一颠一颠的。
日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进了县城的地界。
他先拐到了供销社。
门刚开,柜台后头打哈欠的售货员还没醒透。
“同志,买点东西。”
陈海把票往柜台上一放。
“来三个大麻袋,再拿两包好烟。”
售货员愣了一下。
“就这些啊?”
“对,就这些。”
买了东西,他又在门口的小摊上掏了两毛钱。
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红豆的一根奶油的。
他站在树荫底下三两口啃完一根,冰得牙根发酸。
他心里舒坦了一下,觉得真是凉快。
这日子前世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陈海骑车拐进了无人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塌了一半的院墙,墙根下堆着碎砖和烂柴,他前后看了看确认没人。
停落车后他走到了巷子最里头。
那里有一圈用礁石围起来的浅水围堰,是他前几日偷偷搭的,里面蓄着海水还压着石板。
他弯腰把石板掀开。
底下藏着两筐鱼干。
鱼干晒得泛黄,一层一层码得齐齐整整,风一吹咸香就直往鼻子里钻。
筐边还躺着一条七八十斤的大鲈鱼,尾巴还在水里轻轻摆着。
他心里琢磨着这鱼可是好东西。
这是昨晚从网箱里现取的,一路用湿海草盖着一直没离水。
送活的过去,那才算是有脸面。
他把买来的麻袋抖开。
两筐鱼干倒进袋子后紧紧扎住了袋口。
大鲈鱼用湿海草裹了三层塞进袋子,又拿绳子在袋口绕了两圈勒得死死的。
他心里盘算着送礼的有门面。
这麻袋装的就是门面。
用草绳拎着两条鱼上门,那顶多叫串亲戚。
用麻袋往地上一倒,那才叫走关系。
他把麻袋往车后座上一绑,跨上车就往派出所去了。
石浦镇派出所门口,闵老爷子正捧着搪瓷缸在树下喝茶。
看见陈海骑车过来,老头子乐了。
“哟,是你这小子啊。”
“闵爷爷,喝茶呢。”
陈海把车停稳,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不抽你的。”
“不抽你的。”
闵老爷子笑着摆了摆手。
“你那烟太贵了。”
“再贵也是拿给人抽的嘛。”
老爷子笑了笑,接过去别在了耳朵上没点。
“今天跑这儿来干啥?”
“给大伙送礼。”
陈海回答得十分干脆。
他把车支稳,拎起麻袋走到院子中间,哗啦一声就往地上一倒。
鱼干滚了一地堆成一小堆,咸香一下子就漫开了。
院里正在扫地的写材料的按手印的,全都停下了动作。
“嚯,这什么味儿啊!”
陈海没停手,紧接着又倒了第二袋。
两堆鱼干在院子中间堆成了小山。
最后他把第三个袋子解开,把大鲈鱼抱出来往地上一放。
那条鲈鱼足有七八十斤,尾巴甩了一下,溅了几点水在地上。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各位同志!”
陈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鱼干是给大家添个菜的,这条鱼麻烦厨房收拾收拾,中午炖一大锅谁都能喝上一碗。”
“不上秤啊!”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
“谁要是给钱,我可跟谁急。”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旁边一个年轻民警连连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