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屹掌心落空,泛酸的指节狠狠攥成拳头,终究咬了咬后槽牙,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知青院堂屋里,两张油腻的长条木桌拼在一起。
上面摆的菜色在乡下堪称奢靡: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泛着荤油的炒鸡蛋、炖得软烂的野兔肉,中间甚至还稳稳当当地立着两瓶未开封的红粮大曲。
沈云希随便挑了个空位,刚一落座,顾承屹长腿一迈,紧挨着她左侧坐了下来,整个人冷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周鸣安端着倒满烈酒的搪瓷缸子,在一片推杯换盏的喧哗声中站起身。
他高高举起酒缸,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各位同志,我初来乍到,往后地里院里,全仰仗大伙儿多照应。这第一杯,我干了,大家随意!”
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豪爽,立马引来许建国几人的大声叫好。
王大丫坐在斜对面,眼睛黏在周鸣安那身做工考究的列宁装上。
她殷勤地拿过暖壶给他添水,身子恨不得贴在桌沿上。
“周知青,你大老远从省城来,家里人得多舍不得啊?”王大丫刻意压着嗓子,自以为体贴地打听:“看你穿着家里条件应该不错,怎么没找个工作留城啊?”
周鸣安眼底划过一抹不耐烦。
他身子往后一撤,避开她的触碰,随口敷衍:“普通工人,家里人口多,响应号召就下乡了。王知青多吃菜,别管我。”
几句冷淡的话直接把王大丫堵了回去,周鸣安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拎着酒瓶直接绕过桌子,挨个给男知青倒酒。
赵建设、许建国和李军平日里肚里没油水,几口烈酒下肚,脸膛已经开始泛红,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周鸣安走到沈云希身边,酒瓶一倾就要往她碗里倒:“云哲,咱俩也走一个?”
沈云希眼疾手快,拿手心严严实实捂住粗瓷碗口,抬眼看他:“我不喝酒。”
周鸣安动作一顿,嘴角扯出一抹笑:“大老爷们哪有滴酒不沾的?今天全当认个门,就抿一口。”
“说不喝就不喝。”沈云希靠在椅背上,寸步不让:“沾酒就起疹子,浑身抽抽。周知青要是今晚想背我上公社医院急救?”
周鸣安被呛得脸皮一僵,握着酒瓶的手骨节泛白。
旁边一直冷着脸的顾承屹直接伸手,一把夺过沈云希面前的空碗:“他那份,我替了。”
周鸣安盯着顾承屹那双像狼一样护食的黑眸,硬生生咽下心头的邪火,干笑两声:“行,沈同志身体要紧,以茶代酒。”
周鸣安倒完酒回到位置坐下,眼神却一刻没离开过沈云希。
他端起酒杯跟赵建设碰了一下,装作漫不经心地套话:
“刚才听大伙儿一口一个沈哥叫着,沈同志看着细皮嫩肉的,在咱们大队威望挺高啊?是不是不用干重活了?”
许建国一口咬掉半块肥肉,借着酒劲儿大着舌头接话:“周知青,这你就不懂了吧!云哲兄弟那哪是干重活,那是干绝活!”
“哦?”周鸣安眉头一挑:“什么绝活?”
“力气大啊!”李军兴奋地一拍大腿:“几百斤的野猪,人家单枪匹马就能扛下山!一掌能把成年男人抡飞出去好几米!”
赵建设也喝高了,跟着扯开嗓门:“不止力气大,云哲修拖拉机也是一把好手!
公社农机站的吴站长你打听打听,站长求着云哲去当技术员,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有咱大队那两头难产的老母猪!”许建国喷着酒气补充:“十里八乡的老兽医都束手无策,云哲硬生生把小猪仔全给接生出来了!”
几个人你一我一语,把沈云希下乡后的事迹吹得天花乱坠。
周鸣安听着这些话,眉头越拧越紧。
修拖拉机?接生小猪仔?单手抡飞成年男人?
他低头抿了一口杯里的烈酒,眼底划过一抹浓浓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