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下班的军号,悠悠响过。
白日里的喧闹,慢慢沉淀下来,染上了一层安静的暮色。
陆明扬下班回来,推开家门进到客厅。
方桌上,突兀摆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斜斜插着几枝鲜花。
建兰花茎挺拔修长,素白花瓣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光;旁边衬着两小枝三角梅,紫红烂漫,花瓣薄如蝉翼。
一素一艳,简简单单摆在木桌上,瞬间给清冷空荡的屋子,添了几分雅致生气。
这些花,陆明扬一眼就认得分明。
那株建兰,当初沈令仪分盆出苗时,是他亲手接过带着裸根的小苗,亲眼看着她细心配土、上盆栽种、浇下第一遍定根水,日日打理呵护。
还有这三角梅,虽然营区里也种的有,但银叶边浅紫的花色,是沈令仪从外头花市买来的新种,如今早已抽新叶、缀满花苞。
可眼下,它们被人硬生生从枝干上剪断,离了赖以生存的泥土,孤零零泡在清水瓶中。
陆明扬有些诧异,缓步走到方桌前,伸手小心碰了碰建兰的花瓣。
花瓣依旧鲜嫩,花茎断口凝着一圈透明汁液,摸上去微微发黏,还带着刚剪下的清润气息。
“兰英,这花是哪来的?”
付兰英正在里屋收拾,听见陆明扬归家的声音走出来。
“刚下班?吃饭没?哦,你说这个啊。”
她随口笑着回话,语气坦荡自然,“今天我去令仪家串门,看她院子里花开得热闹又好看。想着你不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就顺手折了几枝回来。”
说着,她走过来,伸手拨了几下带着润意的花瓣。
“令仪说,这花折下来养在瓶里,能养个大半月呢,我想着家里摆着添点生气,虽然没种在土里活得久,你每天下班进门就能看见,心情也能舒坦不少。”
付兰英性子直爽,男女之事上心思粗疏,自然没看到陆明扬有些沉的脸色。
她只顾着自顾说,全然没发觉,这几枝离根的花枝,早已藏着一层无声的对照。
她更不会知晓,同一番花草道理,沈令仪对她、对陆明扬各有说辞,字句细微之差,其意已然天差地别。
正所谓说者有意,听者入心。
说话的人,始终置身事外,占着大方和善的名头,半点不沾是非。
只静静看着,这一对听了话的人,因几枝草木暗生嫌隙。
陆明扬看着瓶中离根的花枝,目光落在整齐利落的剪口上。
“这些花,人家精心养了那么久,费心费力才养到开花。往后还是别再随便去摘了。”
付兰英闻,下意识打量了陆明扬一眼。
不明白明明是他喜欢,自已特意为他折花回来,投其所好,怎么他却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心里难免的升起一丝落空与别扭。
陆明扬没再多,那瓶花就摆在他正对的位置,暮色笼罩下来,素白花影静静浮在水面,无声透着一股离根的落寞。
夜深,陆明扬独自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南方花卉病虫害防治》,恰好翻在建兰分盆那一页,页脚折了角,旁侧还有他亲手用铅笔批注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