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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

李光辉有时候就到坟头这儿哭,哭完了心里痛快,再回家吃饭。

现在,剩个侄儿了,那么点儿小孩能挑门过日子吗李光辉就收养在自己膝前,把旁边这屋收拾干净,让儿子李英跟兄弟陆寅住在一块儿。没事儿尽管让孩子高兴,想吃什么给他买什么,想上哪儿玩,带他上哪儿玩。

但是该念书的念书,该练武的练武,这不能荒废了。

李光辉还经常想:为了对得起自己死去的弟弟和弟妹,我对这孩子要加意栽培,我一腔心血得扑到这孩子身上,比我儿子还要注意。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请高明先生教他念书,李光辉不管多忙,要亲自看他的功课,同时,给他传授本领。

其实,那个小陆寅哪,也会几手。爹活着那时候,也没少教给他,只是没专门当回事儿去练。这回变了,真叫他练了,跟李英在一起,哥儿俩刻苦练功,二三更的功夫,一天不准落。

李光辉把自己平生最精华的本领都传授给这陆寅。简短捷说呀,一转眼,又过去八年,李英到了二十四岁,陆寅到了十六岁。他俩差八岁嘛。这男孩子要到十六岁,不算小孩儿了,接近成年人,也立了事儿啦。女孩子到十六,那早就出嫁了。陆寅一般的事儿什么都懂了,跟伯父、伯母、哥哥相处得非常好。

哎,说他家那边怎么办呢李光辉早就做了安排,把他府里的家人、老妈全都遣散,为的是缩小开支。遣散之后,把他们家账封了,原来有多少钱就是多少钱,等这孩子长大了,把这账本、东西往下一递,让孩子自己成家立业。所有的开支都是李光辉花,这就不错了。

陆寅呢,也感激伯父、伯母,跟哥哥相处得亲密无问。有时候李光辉一看心里高兴,你看这哥儿俩就是岁数差点儿,就像我跟他爹陆成相处得那么好,但愿他们传宗接代,永远能这么好。李光辉是这么想的。

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

这世界上专有这么一种人,吃饱了,撑得没事儿,说东家,道西家,七个碟子、八个碗,没事儿是专门靠着挑动是非过日子。这种人哪,不把别人家挑个乱七八糟,他觉着不痛快。

这蒋家村就有这么一位,姓孙,叫孙疤拉

眼儿。因为当初他传闲话,让人啪嚓一茶碗,好悬没把眼给扎瞎了,后来治得及时,眼睛保住了,成了一大疤拉眼儿。

那你改了就得了不,恶习不改呀这小子闲得没事儿,东家出,西家入,南北朝,三列国,他是什么都能讲一套。这家有什么事儿,那家有什么事儿,他专爱管这个,是夸夸其谈。他就在外头给散布流蜚语。

他说:”众位,你们看见没三国年间的曹操,咱没瞅着,也就是看戏讲古。可是当今的曹操就在这摆着呢。”大伙儿问:”谁呀””李光辉呗你看看,哎哟,你瞅这人,笑面虎、杀人贼呀别人都识不破,他瞒不了俺老孙哈哈,我这眼睛不揉沙子,一看,懂了你看他这戏法练的,假装练功,让陆成上套,结果陆成死了,然后再欺骗人家孤儿寡母,用甜蜜语哄着人家别打官司。那妇道人家懂什么呢就上了他的当了,也没到官府去申诉,这哑巴亏就吃了。你看老陆家的财产无形当中就被老李家给独吞了。甭问,陆成媳妇,那人多厚道,有苦说不出,窝囊,不到一年,死了。你看李光辉在外表上多够面儿呀,出那殡有多大,还给夫妻合葬,还在坟前磕头,这都是演戏,让老百姓看。唉,妇道一死,剩个孩子,这孩子刚不吃屎,他懂什么呢把这孩子收养在膝前,想吃点什么给买点儿什么,带他玩,那能花多少钱呢这不是吗,老陆家一辈子攒下这点财产,都让李光辉一个人独霸了。您说这种人厉害不杀人不见血哟哈哈,这才是真正的曹操”

这个孙疤拉眼儿就给散布这种流。有的人不信,说:”这家伙扯淡懂个屁,穷咋唬”可有的人没有主见,还就真信了,没事儿坐到一块儿交头接耳,就老叨咕老李家和老陆家这点事儿。你看人家这些人叨咕不往外传,不出事儿。还说这孙疤拉眼儿,这小子真不是东西有一天哪,他对着李家这门楼在那儿晒太阳,一边晒,一边抓虱子,眼睛瞟着老李家。正好陆寅从里边出来。

陆寅刚练完功,打算到外头透透空气,转个圈。陆寅刚出来,这孙疤拉眼儿眼珠一转,坏水儿冒出来了,紧走两步一笑:”陆少爷””啊,这是孙伯。””啊啊,是我,是我。哎呀,我可担架不起,别管我叫孙伯,你就管我叫孙疤拉眼儿就行了。””哪能那么说话呢您在这儿干什么””没事儿。我就等着你呢。””等我有事儿啊””没事儿,咱爷儿俩唠扯唠扯。你要是有工夫的话,咱转个圈。””走吧。”陆寅说正想出去透透空气呢,也没往别的地方想。两人边说边走,出了蒋家村,到西河套去了。西河套那儿是坟地,有点树木,还有一小河流,这地方夏天挺凉爽。这也是赶上个热天,把陆寅领到小河旁边,两人往那儿一坐,先谈了点闲话,然后这孙疤拉眼儿话题一转,就转入正题了:”少爷,怎么样还过得可以吧””可以,行。””哎呀,你说你们家那小日子过得多好啊你父亲干了一辈子,给你积攒下一笔巨产,如果你父母都在世,你们家好日子一过,那真是没比的了”陆寅闻听长叹一声,眼圈红了:”孙伯父,天不从人愿哪,那怎么办呢该着出事儿,我爹妈都死了,那怎么着唉,谁不愿意好啊”孙疤拉眼儿继续进攻:”那么少爷,我问问你,我们这个不明白,老爷怎么死的他怎么就死到老李家那练功房子””那阵儿我小,我哪知道啊我就知道我爹满身是血,我娘一哭,我也跟着哭,这详细情况我不知道,光听我伯父跟我说,我伯父没在家,我爸就把钥匙要去了,自己跑到后屋练功。我爹也不会呀,就这么的,我爹就被扎死了。””哈哈哈少爷,这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我听着不大可能。””孙伯父,您这话什么意思””你看,就闲谈,你可别往心里去。就拿你爹来说,那好功夫啊,谁不知道陆成啊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你爹在昆明府开镖局子,十几年没出过事儿,什么原因呢一方面是你爹会交朋友;另一方面你爹有本领啊,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什么阵势没见

过就小小的练功房,就插那么点破刀,就能要了他的命岂有此理”陆寅还是头回听到这个词儿,那陆寅当然要问了:”孙伯,那你说不可能,他怎么死的””唉,这玩儿很难说了。大侄子,咱们都乡里乡亲的,对不对呀这是看着你这孩子挺可怜,每当我去到你父母的坟前,我都得掉几滴眼泪,但是死的是死了,这你活着的,我要再不说话,我觉着世界上就太不公平了孩子,不是这么回事儿你爹爹死,肯定是陷害啊”

”谁把我爹害了””你自个儿琢磨去吧,我可不敢说,这我说完可就完了啊,你可别说是我说的。我就觉着这事儿不平,我才跟你说说心里话。你娘怎么死的””我娘病死的。””为什么有病想你爹就想死了你娘她窝囊,你娘那人厚道啊,有苦说不出。你还小,身边没有个知心人,她那人有苦就往肚子里咽。”

”人啊,就怕这样。哈哈,看来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娘却清清楚楚啊,哎呀,告不能告,说不能说,这一窝囊也死了。你小孩儿,你懂什么人家说什么,你可就得听什么呗。哈哈,你看看,你们家那财产都归了人家了吧没事儿啊,你回去睡不着觉把我这话翻来覆去想想,有没有道理。谁是恩人,谁是仇人,要认清,别认贼为父”

这小子说的话可够恶毒呀,一开始是旁敲侧击,含沙射影,后头是单刀直入,有什么说什么哪。很明显,他把李光辉就比喻成凶手了。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挑拨离问。

陆寅一听,呆坐在那块儿是半晌无哪。孙疤拉眼一看,我这药灵了,看着没,他真动心了我把话已说出,看你们的热闹。

你说这小子损不损他把火给点着了,他溜了。

单说陆寅,真动心了,跟一摊泥一样,挪不了地方,翻来覆去琢磨这个事儿。他一想:孙伯跟我伯父没仇啊,他那么大岁数了,吃饱了撑的他肯定知道点儿情况,乡亲们也备不住这么议论。难道说我爹死得真冤枉真像他说的那样可他一琢磨不是没有道理呀。哎哟,李光辉呀,你真是这么一种人,你可损透了,你缺德可带冒烟儿啊我陆寅能答应你吗我岂能善罢甘休啊老匹夫,你杀人不见血你还我的爹娘

他这人也任性,他就偏听偏信,拿这事儿当真的了,恨得咯咯直咬牙。

打这儿以后,他恨死他伯父和李英了,心说:你们不叫我好,姓陆的也叫你们好不了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放把火,把这财产都烧了我得不着,也不让你们得你把我父母给逼死了,我杀你一家子,让你加倍偿还

他是起誓发愿,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您说陆寅这小子多有心计啊,表面上不露声色,到时候回家还乐呵呵。他恼在心里,笑在脸上,该怎么称呼怎么称呼,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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