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解放卡车驶出厂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车斗里的枕木和工具发出“哐当哐当”的碰撞声。
驾驶室里,年轻司机小张双手死死抓着副驾驶的扶手,身子随着车身的晃动左右摇摆,一张脸因为紧张和兴奋涨得通红。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旁这个只比他大几岁的“何师傅”。
只见何卫国单手松松垮垮地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胳膊肘随意地搭在车窗上,任凭车轮下是如何崎岖不平的烂路,他的上半身却稳如泰山,连烟灰都没抖下来半点。那份从容和写意,仿佛不是在开一辆快散架的老卡车,而是在开一辆高级小轿车兜风。
“何……何师傅,您以前在部队,也经常开这种路吗?”小张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没话找话地问道。
何卫国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种路?”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叫路吗?这顶多算个土坡,在朝鲜,我们管炮弹坑连成的道儿才叫路,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美国鬼子的飞机往下扔炸弹,车灯都不敢开,摸黑往前拱,车上拉的不是粮食就是弹药,一车人,命都拴在方向盘上,那时候,车坏了,没人给你修,自己趴雪地里鼓捣,陷车了,更没人来救你,前后都是车队,你堵了道,后面整个连队的物资都上不去。怎么办?”
他突然转头,看了小张一眼。
小张被他那锐利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那……那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何卫国淡淡地说道,“用石头垫,用圆木撬,用战友的尸体……咳,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车弄出来,弄不出来,就连人带车,一起推下悬崖,给后面的车队让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可小张听得却是脊背发凉,头皮发麻。他看着何卫国的侧脸,眼神里的崇拜,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这哪里是司机?这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一路无话。
眼前的一幕,让小张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路,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泥塘!黄褐色的烂泥足有半米深,上面还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一辆崭新的嘎斯53,就像一头陷入沼泽的巨兽,大半个车身都歪斜着,两个巨大的后轮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车头还倔强地翘着,显得那么无助。
一个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师傅,正和一个年轻人浑身是泥地站在车旁,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焦急。看到三号车过来,那老师傅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李科长就派了你们一辆车来?还是三号车?”老师傅显然认识这辆“老功臣”,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这车自己不陷进来就不错了,还想救我?”
何卫国没理会他的抱怨,停稳车,跳了下来。
他走到泥潭边,没急着动手,而是绕着被困的嘎斯53走了一圈,时不时地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脚踩了踩泥潭边缘的地面。
那专业的架势,看得老师傅和一旁的小张都愣住了。
“何师傅,怎么样?有办法吗?”小张紧张地问。
“小问题。”何卫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泥,下面是沙土地,不是死泥。车陷得不深,就是两个后轮的轴承都快泡烂了。”
他转头对早已目瞪口呆的王师傅说道:“王师傅是吧?别急,抽根烟,半个小时,我保你上路。”
半个小时?
王师傅和小张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年轻人是不是疯了。吊车来了都得折腾半天,你开个破解放,半小时就搞定?吹牛不上税是吧?
何卫国却懒得解释,直接开始下达命令。
“小张,王师傅,你们俩,拿工兵锹,把那辆车后轮周围的烂泥都给我清出来,挖出一条斜坡道!能挖多深挖多深!”
“还有,把车斗里那十根枕木,给我横着铺在斜坡道上,两根并排,铺五组,间距半米!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王师傅和小张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被他那股子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下意识地就抄起工兵锹干了起来。
趁着他们挖泥的工夫,何卫国从车上拿下两条儿臂粗的钢丝缆绳。
他没有像常规拖车那样,把缆绳一头系在嘎斯53的车头,另一头系在自己车尾。那样的直愣愣地硬拽,在这样的烂泥地里,结果只有一个——两辆车一块儿陷进去。
只见他将一条缆绳,牢牢地固定在了嘎斯53的车尾大梁上,另一头,则绕过了旁边一棵足有水桶粗的老槐树,最后才固定在自己三号车的车头牵引钩上。
这样一来,一个简单的、利用老槐树做支点的滑轮杠杆系统就形成了!
小张则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何师傅这操作,他闻所未闻。
何卫国又拿出第二条缆绳,一头系在嘎斯53的车头,另一头,却让小张和王师傅两人拽着,与车身形成一个三十度的夹角。
“待会儿我一发动车,你们俩就玩命地往边上拽这根绳子!不用太大力,让车头保持左右晃动就行!听懂了吗?”
一切准备就绪。
何卫国跳上三号车的驾驶室,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