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工部局的总监召见了朱炳城，让他主动提出辞职，算是给大众一个交代。结果朱炳城在任上连两个月都不满，就被迫辞职了。

辞职以后，朱炳城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他的父亲朱新发曾经和他谈过一次，结果两个人吵起来。朱炳城居然一生气，搬出陈皮里，住到了酒店。最后还是父亲让步，叫人去把他接回来。以后，朱新发也不再管他的事儿，由着他闲赋在家。

那天，就是朱炳城辞职的第二天，朱新发在客厅等着他，看见他下楼，就说了几句。

“我已经对你说了办法，实在找不到凶犯，你也要给上上下下一个交代巡捕房关了这么多人，随便找一个出来，多给点钱，让他交代一个经过，岂不是大家太平？”

“你可以这样做，我不能。这是草菅人命。我做不出来。”

“草菅人命？现在人命值几个钱？天天打仗，不知道死多少人。这些贱民的命更不值钱。他反正翻了事，你给点钱，说不一定救了他的家人，他反而回感激你。”

“公理呢？正义呢？做人的良心呢？”

“在这个世道，你讲公理，讲正义，讲良心？现在看到了？就是他们让你来背锅，只能你辞职。”

“你……”

……

朱炳城自己住在酒店，也在不停反思，他打心里不赞同父亲的观点和做法，可是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在这个世道里，没有公理、正义和良心可讲。他住在酒店渐渐气消了，也想开了，顺水推舟住回去。不过朱炳城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既然改变不了这个世道，那就努力洁身自好吧，大不了不干这类事情，眼不见心不烦。于是，朱炳城辞职回家后，并不急着重新干事，而是在家里做起了寓公。朱新发也不去管他。

以后，居然所有的后任者，都像是走进了和他相同的怪圈，只要有新的华总探长继任，不出三天，必会出一个相同的女尸案，而且一样破不了案子，居然一连出现了五次。沪上骤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有的单身女子，晚上都不敢出门了。舆论汹汹、民怨沸腾，搞得法租界头大，连何丰林都多次发声，要求法租界尽快破案。

朱炳城并不是不学无术的庸庸之辈，他几乎在第三起案子如期而至的那一刻，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这个案子不简单，绝不是偶然发生的连环案，显然有强烈的指向。这个指向无疑就是巡捕房的总探长！可为什么？罪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挑衅巡捕房？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这个连环案始于自己，而偏偏朱家是总探长世家，据父亲讲，他在任期间，也发生过同类案子，难道……朱炳城想到这里，不由得不寒而栗。他不敢再想下去。

更加让朱炳城怀疑的，父亲朱新发听到连环案发生后的反应，显然是震惊、意外尚不及那眼神里压不住的一丝恐惧。那一瞬间，朱炳城就明白了，父亲一定已经猜到了什么。难道，这一系列的女尸案，针对的就是自己父亲吗？朱炳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着了。

鹿鸣找上门来的时候，朱炳城感到了压力。自从自己因为发案辞职后的几任总探长，并没有一个找到自己，显然说明他们都没有意识过这个问题。可是这第五任继任者，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了。不用说，他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朱炳城不得不佩服鹿鸣的睿智。

平心而论，他虽然与鹿鸣只有一面之缘，却对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继任者，很是欣赏。朱炳城看得出来，这是个有聪明头脑，而且有担当的年轻人。他真的很希望，案子可以在他手上破解。可一想到案子背后，可能存在的真相，又害怕起来。

朱炳城有点坐不住了，他甚至害怕在家里看到父亲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显然，自从鹿鸣出现在家里之后，已经让他感到了压力。朱炳城越来越有理由相信，这个女尸案的背后，还隐藏着鲜为人知的真相。

朱炳城越想越烦躁，终于走出了陈皮里，想去散散心。他满腹心事，又漫无目的走着走着，就走进了爱丽丝咖啡厅。

冬日的午后，阳光下的咖啡厅里，带着暖暖的温馨。悠扬的轻音乐，让人可以放松一下心情。

朱炳城很随意地坐进了一个角落。下午的咖啡厅是有客人的，三三两两的饮客，坐在自己的位置，各自享受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

“先生，我可以坐下吗？”

一个极有诱惑力的女声，在朱炳城耳边响起。

朱炳城很自然抬起头，眼前是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一条很大的白色毛围巾披在肩头，偏偏露出了半个雪白的肩头，还有胸前一抹若隐若现的春色。

“请坐。”

朱炳城是英国回来的，很熟悉那张上层社会的生活，在伦敦的咖啡厅，同样少不了这样的侍陪女。她们的出现，远比那些进来要饭，或者卖唱的更让主人接受。因为一个最简单的原因，单身客人的消费，显然远不及一对男女。尤其是侍陪女，会很自然用各种理由，让金主为自己买单。

“服务生。”

朱炳城一边叫服务生，一边问，“小姐喝点什么？”

“自然是陪先生喝相同的酒。”

“再来两杯拉菲。”

朱炳城一边对走来的服务生吩咐，一边问，“你要不要吃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