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市住建委的协助函落地,央产院落的核验终于开了口子。
对方单位只派了个后勤岗的小姑娘跟着开门,钥匙串叮当作响却认不全院门,问起院落修缮历史一问三不知,只被动传话:
“我们领导说了,全力配合排查,你们自己进去看就行。”
明摆着应付差事,这批院子多年失管的状态,从这态度里就先漏了底。
陶灵聿带着技术组扎进去逐户走,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这批院子地处老城核心,占着最金贵的地界,内里却早已糟得不成样子。
产权单位几十年没投过修缮费,住户私搭乱建占了半条过道,墙基泡得渗水发潮,檐口的木结构糟朽得一捏就掉渣,排水渠堵得全是淤泥,连个正经疏通的痕迹都没有。
她蹲在墙根,举着墙体含水率检测仪逐点采样。
仪器数值停住那一刻,指尖微顿。
比私房院落的平均风险值,还高出一截。
整整三天,才把十二户央产院子全部跑完。
夜色沉落,专班办公区全员下班,只剩陶灵聿工位一盏灯亮着。
她将三本厚重台账一字排开:直管公房、私房、央产,三类院落的核验数据一页页码齐。
红笔落纸,逐户标注风险等级。
最后扫完一整本央产台账,密密麻麻的深红色高危标注,触目惊心。
数据对比清晰刺骨:
央产院落重大结构风险占比,高出直管公房两成,高出私房院落近一成。
她打开计算器,开始一笔一笔算账。
直管公房有房管所的成熟报价体系,修缮成本最可控。
私房按市场施工价估算,产权清晰,走专项经费就能落地。
到了央产这一栏,她特意压到最保守的标准——能修不换、能补不拆,只做结构加固和基础排水,连外立面修缮都没算进去。
可即便往最低了估,单户修缮成本还是比直管公房高出近一倍。
三组数字加总,再和市财政下拨的试点专项资金总额一对。
计算器跳出最终数值的瞬间。
陶灵聿松开笔,轻轻靠在椅背上,长久静默。
资金缺口,四成。
是极致保守测算下,依旧补不上的硬缺口。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计算器屏幕,心里比谁都清楚:
直管公房的钱,房管所可以先垫后结;私房的钱,试点经费能覆盖大半。
只有央产院落,是无解的死循环。
产权单位常年失管、拒不出资,院内住户无产权、无义务,一分不出。可偏偏这类院落风险最高、隐患最深、修缮最贵。
这不是简单的“钱不够”,是夹在产权、经费、安全底线中间的一道死结。
……
次日清晨,齐峰过来取材料,推门就看见她工位摊开的三本台账,以及她眼底压不住的倦意。
“算完了?”
“嗯。”
陶灵聿把测算表推过去,指尖点在央产那一行:
“保守估算,整体缺口四成,大头全压在央产上。产权单位不出钱,光靠试点经费,根本兜不住。”
齐峰盯着成本明细与缺口占比,眉心狠狠蹙起:
“这事得跟张主任汇报。光靠咱们这点经费,啃不动这块硬骨头。”
陶灵聿抬眼望向窗外,秋风掠过街巷,银杏叶簌簌飘落。
从敲开一扇扇院门,到测出一个个风险值,再到算出一笔笔缺口。
这一路走来,她越来越明白,老城试点从不是简单的入户核验、数据达标。
敲开门是第一步,测出问题是第二步,真正难的,是怎么把查出来的隐患,实实在在地解决掉。
钱从哪来,责任谁担,落地怎么推,每一道坎,都比敲开一扇院门难。
……
当日下午,夕阳余晖斜落在张柯办公室半开的木门上。
这类重大资金缺口属于核心机密,绝不能在全员调度会上公开提及。
一旦摆上台面,区街、房管、各属地部门势必集体焦虑、推诿避责,徒增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