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过半，陶灵聿骤然清醒。

意识浮起来的瞬间，记忆断在了那杯晃着暖光的红酒里。

后面怎么离的桌、怎么出的门、怎么回的家，像被潮水漫过，一片空白。

夜色静谧，月色穿透薄纱帘，在地板铺开一层霜白清辉。

院落深处有风穿林而过，簌簌轻响，衬得深夜愈发安宁。

她撑着床垫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摸黑下床。

袖口不小心擦过床头柜边缘，“嗒”一声轻响，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板上，声音清脆。

她蹲下身去摸，指尖先触到微凉的地板，再碰到那枚温润的玉扣。

月光刚好落在此处，玉扣中间那道裂痕格外清晰，像一道凝住的旧疤。

指尖顺着裂缝轻轻蹭过，麻酥酥的触感顺着手臂窜上来，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

她甩了甩手，摸着床头柜沿把玉扣搁回原处，没再多想，扶着墙去了洗手间。

再躺回床上时，她捞过床头的垂耳兔紧紧抱进怀里，脸埋进软绒里，没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再醒时，天色大亮。

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她拉开抽屉找发圈，视线扫视一圈，落在一张褶皱泛黄的便签纸上。

纸面字迹干净又直白，是她从前的笔迹：攻略赵穆清计划、暂缓、期限三月、目标：让他哭着后悔。

陶灵聿怔怔凝着那几行字，良久无声。

尘封的片段猝然翻涌而出。

她抬手轻抵额头，无奈失笑。

“陶灵聿啊陶灵聿，你可真行。”

将便签仔细折好、放回抽屉深处，她收拾妥当，提包出门。

……

市府六楼大会议室，一季度全市经济工作调度会如期召开。

五月上旬的年度调度会规格严苛，各区主官、市直各局一把手悉数列席。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肃穆规整。

苏静带着陶灵聿坐在后排靠墙位置，桌前整齐码放着老城腾退数据、投资进度、项目核验清单。

陶灵聿低头翻读材料，笔尖轻点纸面，安静细致。

长桌主位，赵穆清端坐其间。

深色正装衬得肩线利落挺拔，眉眼沉静。各区轮番汇报工作，他静听不语，偶尔落笔批示，字字利落。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散会时，人潮顺着走廊往外涌，脚步声、交谈声混在一起。

陶灵聿抱着一摞材料随人群离开，刚到电梯口，身后脚步声急促靠近。

陈桥压低嗓音：“小陶同志稍等，领导在那边等你，交代汛期排查工作。”

陶灵聿停步回头。

走廊尽头的窗边，天光斜切而入，落在赵穆清肩头，衬衫面料覆着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手中正翻看着她提交的核验报告，见她走近，抬眸递还文件。

指尖划过她用红笔标注的口径分界处，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触感和上次办公室递文件时，一模一样。

“汛期前老城文保片区督查，你跟着去。”他语气平稳，字字都是公事，“把院落底数、排水台账都摸实，形成专项报告直接报我。”

没一句私语，没半分异样。

却直接把她从后台核验岗，放进了自己的核心督查组。

“好的。”

“好的。”

……

整个下午，陶灵聿始终心绪浮动，难以沉静。

工位桌面摊开满满当当的排查材料，笔尖悬于纸面，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脑海反复盘旋那张旧便签，盘旋着这半年来的种种反常。

这半年她意识蒙昧，心头常年覆着一层浓雾，人事朦胧，爱恨不清，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而今浓雾散去，前尘后路骤然清明。

她心底像揣了团温暖的棉花，软乎乎的，又掺着点气。

这男人也太能忍了，瞒了她这么久，看着她懵懵懂懂撞进来，就半点不着急？

她指尖戳了戳桌角玻璃瓶里的小雏菊，嫩黄的花瓣晃了晃。

“告诉他。”

“不告诉他。”

“告诉他……”

小声嘀咕得入神，胳膊肘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孙磊探头过来，打趣道：“小陶，入定半天了，对着花发呆能写出材料？”

陶灵聿回神，笔尖落在纸上画了道浅痕，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捋思路呢。”

孙磊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端着水杯走了。

下班时间一到，办公室渐渐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