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批一纸落定,研究室的灯从清晨亮到夜阑人静,便成了这层楼最固定的光景。
按机关惯例,这类无先例可循的社会资本参与文保项目操作细则,从起草、征求意见、多轮会商到终稿上会,少说要七到十个工作日。
搁旁人手里,光是跨部门对接就能磨掉半层皮。可陶灵聿只用三天,就拉出了完整的框架稿。
没人觉得意外。
北大少年班出身,二十岁硕士毕业,政策文件过目成诵,逻辑推演快得比笔尖还利索。
研究室上下都知道,小姑娘看着清瘦,实则是个啃硬骨头的好手。
接下来的日子,她整个人扎进了项目里。
上午跑市文物局碰技术标准,下午去财政局抠监管口径,隔天又泡在审计局要风控清单。
每天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在各栋楼间穿梭,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的声响又脆又稳。
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好几次过了正午十二点,还趴在工位上逐字推敲条款,手边只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花茶。
赵穆清每周总有两三次到五楼开小型专题会。每次散会,他都会刻意绕半层楼,从研究室办公区的走廊慢慢走过。
脚步放得很轻,隔着半开的玻璃门,往里瞥一眼。
小姑娘要么埋着头在文件堆里划重点,发梢垂下来挡住眼睛也顾不得撩;要么举着电话跟对方掰扯政策口径,侧脸绷得紧紧的,语速快却条理分明。
他站个三五秒,没人察觉,转身就走。
到了楼下,才对等候的陈桥淡淡吩咐一句:“办公厅今天加班餐多订了一份,给研究室送过去,就说对口处室慰问一线。”
陈桥应声领命,不多语。
哪有那么多“多订的”。不过是领导掐着饭点,算准了小姑娘又忘了吃饭,变着法子给人补一顿。
还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不唐突、不越界,让人收得安心,领得自然。
这样的“顺路慰问”,一周总有两三次。
有时是一份温热的工作餐,有时是一盒切好的鲜果,有时是一杯现磨的热豆浆。
陶灵聿只当是机关里的常规加班福利,抱着感激收下,转头又扎进文件堆里。
到第六天,稿子卡壳了。
财政局提出的“公益资金结余结转口径”,恰好卡在现有政策的模糊地带。
松一档,怕后续审计追责;严一分,又耽误开春施工的黄金窗口。
陶灵聿翻遍了近三年国家文物局、财政部的所有补充文件,还是拿不准最稳妥的尺度。
她没敢擅自定夺,拿着稿子去找苏静。
苏静对着条款琢磨半晌,拿起电话拨了*长办的内线,说了几句,挂了。
“赵*长正好有空,你上去一趟,把稿子带上。”
陶灵聿抱着文件夹上楼时,心绪微澜。
那日晚上客厅暖灯、橙香漫溢,他指尖擦过的温热触感倏然掠过脑海,转瞬散去。
她敛了敛神,攥紧文件夹,走到六楼走廊尽头,抬手敲门。
“进。”
赵穆清正低头批阅文件,闻声抬眼,目光沉静:“哪里卡壳?”
陶灵聿把文件摊在他桌前,指着结余结转那一条,三两语说清两边的分歧与政策盲区,条理清晰,不啰嗦、不诉苦,只摆问题。
赵穆清听完,没直接给答案,伸手从文件柜最下层抽出一本蓝封皮的政策汇编,指尖熟练翻到某一页,轻轻点在其中一行上。
“看这个,去年财政部的补充通知,社会公益类定向项目结余,可结转下一年度专款专用,不用缴回国库。”
他的指尖离她扶着文件的手很近,不过一寸距离,始终没碰到。
陶灵聿下意识凑过去看,肩头垂落的发梢轻扫过他的手腕。
两人动作同时微滞。
空气里浮动着纸张的油墨味,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过树梢的声。
她立刻直起身,拿笔在稿子空白处快速标注,笔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还有,”赵穆清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你跟财政局说,项目年度审计由市审计局统一安排,专项审计、单独归档,不纳入他们常规抽查序列。这条写进细则总则,权责边界就厘清了。”
他都替她想好了。
不光给了政策依据,还给了她扛住部门压力的底气。
陶灵聿抬头看他,眸光澄澈:“谢谢领导,我回去就调整。”
赵穆清“嗯”了一声,合上那本政策汇编,放回原处。
“还有别的问题?”
“没了,那我先回去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