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家出来,陶灵聿坐进赵穆清的车后座。
红旗车自府右街驶出,汇入夜色里的长街。路灯次第向后退去,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陶灵聿靠向车门一侧,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并非看景,只是不愿回头。
怕一回头,便撞上他的目光,平白生出窘迫。
记忆里明明无半分旖旎牵绊,可身体像刻着陈旧的本能,视线一触,心口便无端发热。
小鱼那句脆生生的“舅妈”还在耳畔打转,还有那句童无忌的“玩亲亲”。
可正因无忌,才更让人脸上挂不住。
这样一幕,落在赵穆清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坐在另一侧,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全程沉默地看着她。
看她刻意别过脸,看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局促与羞怯。
一路行来,他心底都是松快的。
他笃定,她还在闹脾气。
闹他从前的迟钝,闹他往日的回避,闹他这么多年的缄口不松。
“今天小鱼闹你了。”他先开口,打破沉静。
“还好。”陶灵聿没回头,“她挺好玩。”
“她一直都很喜欢你。”
“嗯。”
车厢又安静下来。
窗外偶有出租车驶过,车顶红灯在夜色里一晃而过。
赵穆清看了她几秒,只觉得她今天话格外少。
从前她在他身边,总想着法子找话说,便是生气,也会用话刺他。
今晚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像在完成一件“乘车回家”的分内事。
车拐进木樨地院区,停在陶家院门口。
陶灵聿终于肯回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男人,眼底是全然规整的礼貌。
“领导,您一会儿有空吗?”
赵穆清微怔。巧的是,他心底刚要问出同一句话。
眼底温柔骤然沉浓几分,他应声:
“有空。”
陶灵聿指尖微蜷,鼓起勇气,说得清晰:“那我晚一点,去家里找您。”
“好。”赵穆清看着她,“我等你。”
那目光太过缱绻专注,坦荡又温热,直直覆落下来。
陶灵聿抬眸,撞个正着,心口骤然一跳。
无由无故,无从溯源。
她不敢多留,仓促道了别,推门下车,小快步走进院里。
进门时,陈景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
“穆清送你回来的?”
“嗯。”
“嗯。”
陈景娴没再多问,看着女儿耷拉着脑袋上了楼。
陶灵聿脱下外套,坐在梳妆椅里。
书桌上放着那只深灰色纸袋,包装平整,棱角分明。
她望着那只纸袋,心底一遍遍给自己做建设。
大梦一场,好像很多事都跟着醒透了。
从前的自己,大抵是真的年少莽撞,失了分寸。
对着立身持正的领导,生出不合时宜的执念,莽撞奔赴,无端牵绊,扰了人许多年。
这样的事,发生在陶家姑娘身上,本就不该。
陶灵聿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心绪,拎起纸袋,转身出门。
下楼时,陈景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问:“现在去?”
“嗯,早点送完早点回来。”
“外头冷。”
“就隔壁,不远。”
夜色沉浓,木樨地的院落静得很,路灯把国槐的秃枝投在地上,影影绰绰。
陶灵聿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宅院,心态坦荡而郑重。
抬手敲门前,她还是在门口静立了片刻,指节才轻轻落下。
房门很快被拉开。
赵穆清站在门口。
他刚洗过澡,一身素雅的居家服,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微湿垂落,贴在饱满的额前,柔和了平日里清峻端严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