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聿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
客厅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母亲和慧姨都睡下了。
她轻手轻脚上到二楼,洗了澡,套上宽松t恤,在书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本想整理明天肖奶奶那户的走访提纲。屏幕亮起来,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
她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却空得很。晚上那顿饭吃得累,不是腿脚酸累,是精神上像被细细磨了一整晚,悬着落不下来。
关掉文档,拿起手机翻了两下,又索然放下。抬头时,目光掠过窗子。
对面就是赵穆清家,隔着一片绿茵草坪,他书房的灯还亮着,偏暗的一盏,像人还没睡,又像走时忘了关。
她忽然想起那件衣服。
给赵穆清做衣服的事,她早跟慧姨要了华师傅的电话,可尺寸始终没量全。
当初只量了肩宽、袖长和胸围,剩下的被赵穆清用“他的方式”混了过去。她一直记在心上,也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机。
陶灵聿坐在桌前,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现在去?太晚了,他肯定睡了。
可灯还亮着,他这人要是没睡,一定在书房。如果睡了,那正好,她偷着量完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思及此,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卷浅黄色软尺。
上回从慧姨针线筐里拿的,一直没还回去。她把软尺攥在手心,站起来,又坐下,反复了两次,像在跟自己拔河。
最后还是出门了。
木樨地院区夜里静得发沉,风穿过国槐的浓荫,叶子沙沙作响,偶有巡逻人员的脚步声远远掠过。
她赤脚趿着一双布拖鞋,没走正门,从侧门绕了出去。
草坪上好似刚浇过水,脚底一踩,凉得她缩了一下。
赵家小楼只亮着二楼那盏灯。她站在门廊下,做了三个深呼吸,才伸手去按门锁。
密码她记得。
这么多年,她从没自己开过这道门。小时候来找他,都是保姆阿姨开门,后来大了,觉得该有分寸。
可今晚,她心一横,指尖在那串数字上飞快按下去。
“嘀——”
门开了。
玄关黑着,只有月光从旁边的窄窗斜进来。陶灵聿没有立刻进去,扶着门框,往里探进半个身子,小声喊:
“穆清哥?”
没人应。
她又轻喊了一声:“穆清哥,你睡了吗?”
还是没人。
客厅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细响。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楼梯隐在暗处,她借着那点月光,一级一级往上走,心跳像踩在每一级台阶上,越来越响。
二楼更静,她没去卧室,先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
没人,桌上还摊着几页纸,笔搁在砚台旁,台灯孤零零地亮着,像他人刚走没多会儿。
陶灵聿站在书房门口,忽然有点想原路退回去,可脚却不自觉往卧室方向挪。
主卧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她伸出手,指尖轻抵上去,门无声地滑开一半。
窗外月光斜进来,把整张床照成一片浅灰蓝。
赵穆清仰面躺着,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身侧,另一只搁在小腹上,姿势规整得像连睡着了都在守着什么。
床头柜上,一杯清水,一个白色小药瓶,瓶盖没拧紧。
陶灵聿看见那药瓶,心口紧了一下。
她轻手轻脚走进去,低头细看。
恍然记起他有头疼的老毛病,那时候还笑他常年熬会议,年纪轻轻就落了头疼的毛病。
现在笑不出来。
她先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把手背凑到他鼻下,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她的指节。
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胸膛在月下轻轻起伏。
陶灵聿慢慢在床边蹲下来。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长睫投下两片薄影,轻覆在眼睑上,鼻梁高挺,唇形在月色里尤为好看。
这张脸太过优越,冷峻,端正,像被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连睡梦里都带着点迫人的威压。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