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赵穆清离开办公室时,早已过了九点。
街上的华灯照旧亮着,车流比晚高峰疏了大半。
他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听陈桥逐条梳理次周一常态日程。
“周一上午十点,市长专题会。下午两点,和住建委、文保局开帽儿胡同项目的专题协调会。晚上六点半,老城保护专家组的闭门研讨。”
赵穆清“嗯”了一声,没睁眼。
“今天勘测的资料,苏静已经让孙磊先整理了一版。送检的样本明天上午到实验室,预计三天出初步数据。”
“样本送检,全程留痕。”赵穆清开口,声线偏淡,“取样人、送检人、签收人,每一道手续都要有据可查。”
“明白,已经交代下去。”
陈桥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
领导今天话比平日更少,一下午没怎么出过办公室,案头批示的文件却堆了厚厚两摞。
这场联合勘测,明面上是文保局牵头、研究室配合,但真正在背后控局的,从来都是后座上这位闭目养神的人。
车子拐进木樨地院区,甬道两侧国槐浓荫如盖,车灯扫过路面,把树影拉得修长。
车轮碾过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赵穆清睁开眼。
车头灯照着前方自家小楼的门廊,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垂在肩后,怀里抱着一卷宣纸,指尖还捏着一支狼毫。
她没按门铃,也没敲门,就安安静静站在檐下,像在等里面的人回来。
车灯晃过去时,她侧过脸眯了眯眼,随即扬起笑,朝车子挥了挥手。
赵穆清从后座下来,深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浸在车灯和门廊灯的交错里,像裹着一层冷光。
司机调转车头驶离,引擎声渐渐远了。
“九点四十了。”赵穆清走上台阶,声音没什么温度,“大半夜跑过来,陶灵聿,你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陶灵聿仰着脸,语气半点不怵,把怀里的宣纸往他面前递了递,“我来学写毛笔字。”
赵穆清没接。
“陶家没有会写字的人?”
“有啊,但都写得没你好。”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带着点讨好的软劲儿,“方阿姨都说,你的字挂出去,比外头名家题的还见风骨。我就想跟你学。”
“我让陈桥给你找位书法老师。”
“不要,我就跟你学。”
“别胡闹。”他抬手去开门锁。
陶灵聿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穆清哥,就教一次,我纸笔都带来了。”
“不教。”
“我都站了半小时了。”
“没人让你站。”
“我脚都麻了。”
指纹按上去那一刻,赵穆清侧过头看她。
门廊灯落在她脸上,鼻尖沾着一层细汗,嘴唇微微翘着,像那种被拒绝一百次,还能第一百零一次抬眼望过来的人。
沉默两秒,他最终妥协:“进来吧。”
陶灵聿跟着进去,反手带上门时,偷偷比了个“耶”。
陶灵聿跟着进去,反手带上门时,偷偷比了个“耶”。
房子里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走针声。
保姆阿姨也是忙完自己的事便要离开。
玄关柜上摆着一盆文竹,枝叶细密,绿得沉静。
客厅整洁得近乎冷清,灯亮起来时,整个空间像被重新归置过的展馆。
深色沙发边角熨帖,茶几上只有一只青瓷盖杯,唯一的温度来自角落落地灯的那团暖光。
“坐。”他往卫生间走,“我洗手。”
陶灵聿抱着纸笔,乖乖坐到沙发上,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电视柜上方的一幅字上: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认得那笔字,看了很多年。
墨色沉静,笔锋内敛,落款是“庚子年冬,穆清”。
正出神,赵穆清走了出来,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露出来,线条精瘦有力。
见她盯着那幅字看,没说什么,只往书房方向偏了偏头:“过来。”
陶灵聿立刻抱着纸笔跟上去,眉眼都亮了些。
书房比客厅更静。
四面书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像把人围进一座纸做的堡垒。
一张黄花梨大书案摆在窗下,案上铺着一块灰毡,笔挂、砚台、墨锭、水盂,样样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