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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与最后的化妆

她看着向道远,手里捏着输液器的小扁针头,无从下针。

一连三针不见回血,老太太急了:“丁丁,老头儿身上的枪眼儿够多了,你就少扎几个吧!”她叫小保姆去喊个老护士来打。老头子在床上逆来顺受地躺着,不出声。

谢凤扬来了,使劲掰过向道远的鸡爪子手,连拍带敲,换了一个四号半针头,在右手中指背下一针,一针见血。

第二天,还是汪丁丁当值,奇怪的是,这回老太太没嘀咕换护士。汪丁丁也算争气,依葫芦画瓢,没让向道远受二茬罪。老太太眉开眼笑,拉着汪丁丁的手说:“本来我不想让你打针的,老向说这样给你们添麻烦,没让。”

这回老头子终于快不行了,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急性心肌梗死,所有的老年病他全挨了个遍。汪丁丁上特护。两班倒。

老太太很满意,偷偷跟护士长说:“丁丁这孩子技术不怎么样,又不爱说话,人倒勤快。”因为和另一个从其他科室抽调的护士一比自然就分个高下。平常翻身拍背,雾化吸痰,皮肤护理,汪丁丁按时准点,动作又轻又柔。按说这年轻的小护士们是一拨不如一拨了,可汪丁丁偏要争口气。

向将军缓过一次劲,屁股上也没长褥疮,烂大洞。老太太感激地天天备着一大堆水果放在桌子上,逼汪丁丁吃下去。可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汪丁丁怎么着也不能在一个垂死的老头儿面前青春地大嚼大咽———她也吃不下去。

夜里,有时候老太太合一会眼,房间里就只剩下汪丁丁和老头儿两个人。汪丁丁坐在床头,膝盖上摊着本护理三基训练,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老头儿。她想,他现在在想什么呢?年轻的时候敢一个人去挡鬼子的坦克。他们这一生才叫真正过得有意义!不像汪丁丁的男朋友,一个小中尉,只会翻着地图实现保家卫国的理想。

月光从窗外穿过来,照着床头柜上老太太拿来的老相薄。桂花的香气一阵又一阵,仔细闻闻又没了。向道远年轻时候可真威风英俊,放在现在简直就是又一个天皇巨星,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汪丁丁忍不住悄悄起身看了看,吓了她一跳,老头儿正睁着眼望着她呢。她看到他的眼睛,被皱纹耷盖着,眼神却说不出来的清澈,简直像少年一样。

秋天的叶子黄了,掉了。

后半夜老头去了,赶来的院长、政委在门外边和干休所的人小声说着话,老太太默默地掉了一会眼泪,看着汪丁丁和护士长撤去吸引器和乱七八糟的大小管子,拿棉球塞住七窍。给老头换上军装的时候,老太太套袖子,汪丁丁托住老头,她觉得老头儿可能还不如那一身马裤呢重呢。她突然反应过来,她不知道怎么不害怕了,她看着老头儿微微张着的眼睛,对拿着彩妆盒的护士长说:“我来吧。”

凌晨,向道远的儿子赶到了,一脸的疲倦和风尘,肩膀上的几粒星也脏得不成样子,他在老太太的牵引下,对着汪丁丁,认真地敬了一个军礼。

汪丁丁猝不及防地脸红了,她想,她是一个真正的护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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