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哦…
我耳际渐渐模糊了,眼也蒙胧了。端起酒坛喝下一口,缓缓地倒过来,任它倾泻进这条小河里:陆郎,再见了。
江南的春风吹来了一卷新的空气。
沈园内和陆宅差不多,我心中有些许安慰。但时时刻刻想到陆郎,又会让我的心感到沉重的忧虑。我不敢想他,
却又太想想他。
我躲进一个小内院,不问世事,清修。家人也都能理解我。
家里要宴客,我给酒做最后的调试。这才出了小院,尽心尽力地调试。我知道我对这个家没什么功劳,现在我用力所能及的来帮它。
夫君唤我出去接待女客,我应着将酒端出厅堂,一一在桌上放好。忽然听见一声异响,仿佛有双火一样的目光盯着我。我本能地回头,发现陆郎与我近在咫尺,而我,正挨着他给斟酒!
初冬的寒气使我打了一个冷战,手抖了抖,收了回来。陆郎只是低低地叫了声,琬儿。只有我听见。沉沉的呼唤是我多年的梦想,却没想到是这种时刻。恐惧突然席卷了我全身,慌张地转入后堂,跌坐在木椅上。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甩了一巴掌。帘后走进一妇人,怀抱婴儿,长相并不出众却很端庄。我不敢相信,她是陆郎的妻子,那婴儿便是…
想起沐浴春风的绍兴,满地落花,蒙胧细雨,温柔富贵…不觉间,泪湿了衣襟,甚至鞋袜。我靠近隔窗,听见他们谈国事,偶尔也扯上家事,陆郎有些魂不守舍。我觉得我快裂开了,我终于知道我不见陆郎比见的好,这只能在我还未痊愈的伤口上插把刀。我分明听见夫君问,陆兄,不舒服么?我也亲眼看见他面色苍白。我就像受着一记记重锤,天旋地转,我快不能撑了。
夫君在夸我酿的女儿红,我听见陆郎喃喃地说,女儿红?女儿红?夫君见陆郎游离般,便岔开道,美酒在,陆兄若奉词一首,岂不更助雅兴?
我捧上了笔墨纸砚,和从前一样,为他磨墨。他颤抖着提笔落墨,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题着,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用的是他最喜爱的钗头风。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陆郎再也提不起笔了,突然一口热血喷了出来,洒在酒席上,将女儿红然得殷红。
陆郎!我抛开手中砚,跪下去托住他,喊出了这几年的心声。
琬儿,他笑了,我也笑了,十指紧扣,我醉了。夫君,婆婆,陆郎的妻子都惊愕地站在一边。我不要收拾这个残局,我没有退路了,我知道会这样,所以我喝了女儿红,有毒的女儿红。陆郎开始模糊,灵魂开始超脱,只听见声声撕心裂肺的“琬儿”。我要离开陆郎了,在我却是永恒的厮守。
能死在陆郎的怀里,我开心极了。用尽生平最后一丝力气,接出他的下阕: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我的手一撞,碰翻了有着陆郎的血的女儿红,溅开,仿若山花般灿烂。
小小的雪花伴着殷红的点点女儿红,落在了江南,落在有着酒香的土上,融化了。
女儿红。
绍兴女儿红,饮醉绍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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