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在我怀抱里沉沉睡去,她小小的身体那样柔软,我不舍得松开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真的变成泡沫一样。
天亮的时候,最早来查房的修女发现我和莫妮卡睡在同一张小床上,而莫妮卡安安静静地在我怀里变成了天使。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异常沉重的打击,无异于当年墨墨的离世。
朴蕙把消息告诉了卢彦山,他在电话里一遍遍地安抚我,他说他马上就会来。
但是,我没有等到他的航班落地,就已经被送进了隔离病房。
流行的疫情终于引起了公众的注意,这不是普通的流行病,是新生的病毒,无药可医,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我见到卢彦山,是在隔离病房的窗户前,我们隔着玻璃,我只能望着他笑。
第二天,我开始发烧。我见识过莫妮卡的病情,对自己身上的变化了如指掌。
我从来不曾这样绝望过。
在遇见卢彦山之前,我只盼着命运给我惩罚,好让我得到心灵的宁静。在遇见卢彦山之后,我开始相信,我已得到宽恕。而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我所得到的爱才是真正惩罚的开始,那种撕心裂肺地痛,那种绝望才是命运对我的判决。
是的,当我看见卢彦山通红的眼睛与崩溃的神情,我才知道,什么是惩罚。
没有人能侥幸逃离命运,它最公平,你的善恶它全部辨识得清。
后来,我开始出现神识混乱的现象,护理我的人说,我在睡梦中会不停地呓语。
我在心里叹口气,莫妮卡在弥留的最后阶段,也在睡梦中喊过她的妈妈。我的呓语里又会出现谁的名字呢?
三月快要过完了吧,我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
我隔着玻璃看着卢彦山的脸,很吃力地苦苦一笑,我是笑他又苍老了几分。护理人员把电话放在我耳边,我听见他的哭泣声,我听见他的心一点点地碎开,他的疼蔓延到我心里。
“喜歌,你要坚持住,我给季修梵打了电话,他会来,很快就会来。”
我有些愕然,旋即,又想明白,是我在呓语中说了季修梵的名字吧。
“不。”我吃力地说,“不是他。”
我最深的神识里弥留的名字一定不是他,那些沉重过往,此时已如云烟轻渺。
我望着窗外:“我心里,只有你割舍不去。”
“我知道。”
“谢谢你,让我拥有了真实柔软的自己。只是很难过,必须说再见,我真的很难过。”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力气把这些话送出去,有没有被他听见。我只听见,风声里夹杂着他的哭泣,那是我听过的,世界上最悲伤的声音。
渐渐的,一切都平息了。
我听见天地裂开的声音,世界的禁锢被打破了,有风,有海浪的涌动,有人群欢笑着跑向这片沙滩。
我看见海茉站在我面前,我们笑着,对望着,我随着风缓缓地飞了起来。
漫天云彩,有霞光浸染了整个海面。
我回头,看见大海中有一艘小小的船。天色暗下来,卢彦山站在船上,手里举着一盏灯。
我一生黑暗里前行,所幸最后有你,予我光明。
再见,亲爱的人。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