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我是被落在屋檐的雨声惊醒的，一块蓝色的铁皮板是我的屋檐，雨水落上去，噼里啪啦的，尤为震撼。敞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夹着丰沛的水汽。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我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晌午。摸摸自己的额头，沁凉一片。一场病，来去无踪。从我的窗口依稀能望见那座砖红色楼的一角，我仍是不清楚，昨夜经历的一切，是真是幻？

旅馆的老板娘敲门进来，端了一碗热粥。我试探地问她，昨天是谁把我送回来的。她说是“lu”先生，她解释得不甚清晰，于是我也作罢。

那碗白粥煮得绵软清淡，放了几颗松子仁，我一口气吃光，抹嘴，意犹未尽。

这是家的味道，放大了说，是祖国故土的味道。在异国他乡流浪了这么多天，我第一次吃到这么有中国味的一碗粥。

身体状态似乎一下子就恢复了，我努力不去想和昨天有关的一切情绪，假装那一声睡梦中臆想出来的枪声已经将过去种种都结束了。

雨水似乎也挽救了这座城市。

我总觉得，这场雨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空气变得湿润，植物葱郁，就连巷口的那几个孩子也不再盯着我的背包打转。

我在咖啡馆坐了大半天之后，去银行给常阿姨汇了一笔钱，然后，我决定离开加尔各答。

回旅馆，我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想着要不要给朴蕙留一张便笺。然后，一声响亮的爆炸声从对街响起，整个旅馆的窗户玻璃几乎都被震碎了。是那座著名的砖红色的楼。我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午夜救过我的男人的脸。

救护车从楼下开过去，警报声却一直盘旋不去。我下楼，看见那辆救护车停在旅馆门口。有人说因为前面的巷子太窄，救护车过不去。随后，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过来，担架上的男人双腿血肉模糊。他们擦着我的身体过去，我赶紧向后退了两步。

然后，我看见他的脸，他略微蹙着眉，大概是伤口过于疼痛，却一直在平静忍耐。经过我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我们的视线不经意地碰到一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认出他，他是那夜救我的人。而记忆里的另一个影子也飞快地与他重合，他也是那天在垂死之家里鄙夷地望着我的男人。

救护车扬尘而去。

旅馆老板娘倚着门，和身边人聊着这场事故，大意是说有人在那栋楼里做化学实验，引发了爆炸。化学实验!人们一时间脸色大变，仿似第一次知道和自己这么近距离的地方居然有人在进行这么危险的事儿。而我只注意到，她说起那个担架上的男人时，用的称呼是“lu”先生。

朴蕙的电话突然打过来，她的声音仿佛隔山隔水，还有风声呼啸。

“喜，我家人出了一点状况，我必须马上回国，你能接替我在儿童之家的工作吗？”

我犹豫着，我想告诉她，我也打算离开了。

“其实也有很多志愿者在交申请，但是我直觉你会是最好的人选，喜，我会让苏珊联系你。”

她挂了电话，由不得我拒绝。

空气中还有爆炸留下的呛人的味道。离旅馆大门不远有个乞讨的孩子，瘦骨嶙峋，躺在一张席子上睡着了，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这场爆炸。

我想我会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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