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立刻睁眼,锐利阴冷的目光射到老者脸上,又一闪,似有询问之意。
老者缓缓却坚定地微微摇头。
黑袍人闭上双眼,身子蜷缩得更紧了。
火把呼呼地燃烧。
火光摇曳。
静。
从远远的街脚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夜里,脚步声显得非常沉重,如同年老力衰的纤夫拖动满荷的大船脚步声。一步一步,行走在满是沙砾的干涸河滩上。
渐渐近了。可以看到一长串人影正以奇怪的痛苦步伐慢慢行进。走得近了,就看到他们都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了:没有一个有完整的四肢和五官,没有一个身上没有十处以上的伤口,没有一个身上的伤口不在流黑血、脓和肮脏的黄水。有一个老人的小腹插着一根铁棍,从背后穿出,前后的伤口都已快愈合;还有一个妇人的左眼里的眼珠不见了,眼眶里却是一块乌黑的已冷却的木炭;另有一个少年耳朵鼻子都没有了,嘴奇怪地张着,里面的舌头和牙齿已没有了,有的只是大块大快的乌黑淤血。
他们象一群木偶以奇怪的步伐慢慢行进,最后在黑袍人身后停了下来。他们的脸也象木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痛苦的神色也没有。但有几个人看到了老者和他的馄饨摊子,眼里还是泛起了一阵奇异的光。
老者的身子微微抖动起来,连同他的夹杂大半白发的头发还有身上的灰衣都微微抖动起来。炉火忽明忽暗,射出暧昧的幽幽蓝光。
黑袍人的身子缩得更紧,头都要缩如那越发显得宽松的黑袍中了。一双眼睛却仍探出来,锐利阴冷如同冰凌的目光,直射在老者的脸上。
老者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灰衣刹时饱满了起来。炉火一阵闪烁,火势忽然大涨,火舌跃跃地添着锅底,水突突的翻滚,汽雾自锅盖的缝隙摇曳而出,迅忽不见。
东边的某间民房内夜魇的婴孩惊醒发出凄凉的哭声,立即便被母亲的掌掩住。
黑衣汉子手中的火把“呼呼”地燃烧。
四处无声。
老者忽然道:“水滚了,正好煮馄饨。你们可要吃?”
黑袍人微微一滞,又冷冷狠狠深深地看了老者一眼,缓缓低下头来,道:“这么多人,馄饨可够?”
老者微微一笑,道:“煮了再说”。将一批馄饨放入锅里,又道:“馄饨要一碗一碗煮才好吃。客官们要耐心等会儿”。
顷刻一碗馄饨已经煮好。老者问黑袍人:“您可要先来?”
黑袍人缓缓摇头,道:“让他们先来吧”。
那一群木偶人当中走出来一个,透过齐腰的散乱长发仍可看出是一个青年。他慢慢走来,自老者手中接过馄饨吃了起来。吃一口便吐一口血,将馄饨汤染得血红。他吃完了馄饨,将碗交回给老者。老者并不说话,继续煮馄饨。
那青年站了一会,突然开口道:“好馄饨!”
说完便倒在地上,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眼睛白多黑少,恹恹地看着世间,嘴角斜飞,也不知是笑是哭。
那一群木偶人看着地上的青年人,仍是没有任何表情,眼中的神色如同在沙漠中苦苦跋涉的行者看到了青碧的湖水。
黑袍人冷冷道:“好一个馄饨”。
老者微微一笑,“是好馄饨。这又煮了一碗,谁来吃?”
这次出来的是那小腹插着铁棍的老人。他吃完馄饨,交回碗,对老者微微一点头,倒地而死。
夜深天愈寒。冷风起如刀。
西北角有夜枭低低地飞过,一路“吃吃”地笑。馄饨摊前的尸体已被屋顶上跃下的汉子搬运了两次。那批人还剩下三个。
老者看看那三具木偶一般立着的人,皱眉道:“馄饨只怕不够了,只能煮两碗”。
“哦?”黑袍人问道,“如何是好?”
“吃完再说”。
黑袍人不再语。紧紧地蜷缩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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