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章台殿内的哭声仍未断绝。
只是经过一夜沉淀,从撕心裂肺的悲嚎变成了压抑的啜泣。
烛火燃了一夜,烛泪堆得老高,明灭的光映着满殿缟素般的惨白,也映着众人通红肿胀的眼。
陈墨最先从极致的悲痛中抽离出来。他撑着榻边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跪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衣袖早已被泪水浸透,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已恢复了首辅该有的沉稳。
国不可一日无君。
陛下走了,可大秦的天不能塌。
他转过身,看向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诸位,陛下龙驭上宾,举国同悲。”
“但丧务、朝局、天下安定,桩桩件件都耽误不得。还请诸位收敛心神,先议定发丧与治丧诸事,以安天下人心。”
李斯也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泪,神色凝重地点头:“首辅说得是。当务之急,一是昭告天下皇帝驾崩的消息,议定丧葬事宜。”
“二是请太子殿下即刻监国,主持大丧,稳定朝局。断不可因悲恸乱了章法。”
蒙恬、冯劫、蒙毅等人纷纷起身,齐齐拱手:“臣等听凭太子与首辅调度。”
扶苏跪在榻前,双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闻慢慢直起身。
他知道,从父皇断气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可以躲在父皇羽翼下的太子了。
这万里江山,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从此都要压在他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接过内侍递来的太子印绶,沉声开口,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
“传孤令:第一,即刻拟诏,昭告天下,始皇帝驾崩,举国哀悼,官民服丧,咸阳城北城楼广场降半旗七日,京中各官署、郡县官衙一律停止喜庆事务。”
“第二,礼部即刻会同宗正,议定大丧章程与葬仪制度,帝陵工程即刻收尾,准备迎奉梓宫。”
“第三,京畿防务由蒙恬将军总领,宫门戒严,禁军全城巡查,严防宵小作乱。”
“第四,内阁总领朝政,日常政务照常处置,雪灾善后事宜不得中断。”
“臣等遵旨!”众人齐齐躬身应下。
卯时刚过,皇帝驾崩的诏书便由快马递出咸阳,发往天下各郡各县。
同一时间,咸阳城内各官署、街巷的告示牌前,都贴出了盖着太子印玺的讣告。
清晨的咸阳城,本是雪后初晴的光景。
积雪初融,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百姓们正忙着清扫门前积雪,谈论着雪灾已过、朝廷救灾得力,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街市上渐渐有了人声,早点铺掀开蒸笼,冒着白气,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处处都是劫后余生的鲜活气。
直到第一声惊呼从街口告示牌前响起。
“陛下。。。。。。驾崩了?!”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遭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蜂拥围了上去。
有人识字,凑上前逐字逐句地看,看着看着,声音就抖了:“真的。。。。。。是真的。。。。。。始皇帝陛下。。。。。。崩了。。。。。。”
“不可能!前阵子东巡回来,陛下还好好的!怎么会。。。。。。”
“前几天冯阁老刚走,怎么陛下就。。。。。。”
震惊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悲痛。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那是家里有孩子刚进学堂的农户,本想着孩子识了字,将来能考科举、有出息,这都是陛下推行义务教育的恩德。
那是开着小商铺的商贩,这些年商税减了,路通了,生意越来越好,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全靠陛下新政。
那是从前服过徭役的民夫,当年修长城、修驰道苦是苦,可这些年北疆安稳,再无胡骑南下劫掠,子孙后代不用再受战乱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