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温暖的水里。
不是渭水那种带着冰碴的冷,而是像孤儿院后院那口老井的水,夏天浸着西瓜,凉丝丝的,却又透着点太阳的温度。
他好像又变回了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蹲在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
“小墨,过来吃窝窝。”
老院长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柴火的烟味。
陈墨抬起头,看见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粗布褂子上沾着面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孤儿院的孩子们围着石桌抢窝窝头,笑声吵得槐树叶都在抖。
“院长爷爷,二丫抢我的!”
“才没有,是他自己掉地上的!”
老院长笑着敲敲拐杖:“都有份,急什么?”
他转头看向陈墨,招手让他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块糖,塞到他手里,“今天学的字记住了?”
陈墨点点头,把糖纸剥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总爱蹲在树下发呆,老院长从不催他,只说:“咱孤儿院里的孩子,不用跟别人比,活出自己的样子就行。”
后来他长大了,老院长去世了。
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小墨啊,人活着,总得干点像样的事,别让人戳脊梁骨。”
像样的事……
陈墨在水里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像被什么东西扎着,又麻又疼。
画面突然碎了。
老槐树变成了西市后巷的高墙,孩子们的笑声变成了箭簇破空的尖啸。
他看见扶苏扑过来,后背撞在车厢壁上发出闷响。
看见那支泛黑的箭扎进自己肚子,血像开了闸的水往外涌。
看见扶苏抱着他滚出马车,剑光劈开箭雨,胳膊上的血滴在青石板上,黑得发暗。
“陈师!”
扶苏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哭腔。
陈墨想抬手摸摸他的脸,手却重得像灌了铅。
又一阵天旋地转,他好像躺在一张软榻上,鼻尖萦绕着浓浓的药味。
有人站在床边,呼吸很重,带着压抑的怒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只看见一片玄色的衣角,和一双攥得发白的手。
“……快醒过来,朕还要给你封侯呢。。。。。。”
是嬴政的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石头。
陈墨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小墨,醒醒。”
老院长的声音又响起来,就在耳边,温温厚厚的,“别偷懒,该起来干活了。”
“陈墨!”
这次是嬴政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醒过来!”
“醒过来!”
两个声音像两股力气,拽着他往上浮。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冷得他打寒颤。
腹部的伤口疼得厉害,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搅。
他不想动,可老院长说
“得干点像样的事”,嬴政的声音又催促着他。
“……
陈师……”
模糊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陈师,你醒醒……
我把水泥窑砌好了,就等你看了……”
是扶苏。这小子怎么哭了?
不像他啊。陈墨想骂他没出息,嘴却张不开。
他拼命往上游,手脚并用,哪怕伤口疼得快晕过去。
他想看看扶苏哭鼻子的样子,想告诉老院长自己没偷懒,想跟嬴政说他那改造大秦的诸多想法。
猛地一下,他的头露出了水面。
光线刺得陈墨眼睛生疼。
他眯了半天,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东西。
灰扑扑的帐顶,绣着不太规整的云纹,是司造监的样式。
空气中飘着药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干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