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粗糖进去,一斤雪糖出来,这是实打实造出了东西,跟种地有什么两样?凭什么种地就是本,做工就是末?”
“在臣看来,这三样,少了谁都不行。”
“农,让百姓有饭吃;工,让百姓有活干、有钱挣;商,让东西流通、天下转得起来。”
他摊了摊手:“农是根,工是干,商是枝。根深、干壮、枝茂,这棵树才活得成。光有根,没有干,没有枝,那是一截死木头。”
朱元璋沉默了。
他一生都在践行“重农抑商”,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把这四个字掰开来讲。
可沈铮讲的,他竟一句都驳不倒。
朱标却还不甘心,又问:“那……那百姓若都去逐利,民风浮了,不愿种地,又当如何?”
“殿下,这就问到根子上了。”沈铮笑了,“百姓不会因为能挣一份闲钱,就不种地。”
“您想过没有?地里的活,一年到头,真正忙的,就春耕、夏耘、秋收那么几个月。剩下的日子,多少壮劳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蹲就是小半年?不是他们懒,是地里真没活。”
“让他们农闲时进工厂,农忙时再回家种地,粮照种,钱照挣,何乐而不为?”
“为了保险,臣还能立一条死规矩——”
“农忙一到,工厂主动减班、放假,把壮丁放回去抢收抢种,谁也不许留。厂中只留老人、妇女,做些轻活。农时,永远排在工厂前头。”
“至于民风——”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殿下,真正让民风变坏的,从来不是富,是穷。”
“穷得活不下去,才会去偷、去抢、去卖儿卖女。”
“百姓手里有了粮,又有了钱,买牛、买种、修水利,盖房、娶亲、养孩子,日子有了奔头,他凭什么要去作奸犯科?”
“让百姓苦哈哈地守着几亩地,那不叫‘本’,那叫穷。”
“让他们粮也有了、钱也有了,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这才是陛下和殿下,真正想看到的本。”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站在御案前,一动不动。
朱标更是僵在原地,眼神里翻江倒海。
这一番话,把他从小信奉的“农本”二字,生生掰开、揉碎,又重新拼了一遍。
农是本,工是末,商是贱。
这是书上写了千年的道理,是父皇治国的根基。
可沈铮告诉他,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死守着土地受穷,守的不是本,是穷。
农人种粮、工人造物、商人流通,本是各有各的用处,朝廷该做的,不是把人按在地里,而是立好规矩、给足农时,让百姓在闲时,也能堂堂正正地挣一条活路。
他闻所未闻。
偏偏,他找不到一个字能反驳。
半晌,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盯着沈铮,忽然笑了。
“好一张利口。”
“朕恨了一辈子商人,今儿倒叫你说得,觉得正经通商,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转头看向朱标:“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沉默良久,郑重地朝沈铮拱了拱手。
“受教了。”
“本是百姓,不是粮食。”
“抑的是奸商,不是通商。”
“这两句话,我记下了。”
沈铮被他这一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回礼:“殿下重了,臣就是瞎说几句大白话。”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认知震动……情绪点+186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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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听着耳边的提示,心里那叫一个稳。
这一关,过了。
工厂的路,不仅在西坡庄,也在往后的整个大明,彻底铺开了。
朱元璋端起茶碗,却没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沈铮。”
“臣在。”
“雪糖、工厂、数算、还有这一套一套的道理……你这脑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沈铮嘿嘿一笑,没接话。
藏着多少?
那可多了去了。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东西要一件一件掏。
他抬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
眼下,还是先把一个月后的拍卖大会,办得漂漂亮亮再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