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鳞图册,钉的是地。”
“户帖钉人,黄册记户,鱼鳞图册锁田。”
“为什么要画图?”
“因为光靠嘴报,靠纸写,太容易做假。”
“今天说十亩,明天说八亩,后天豪强一伸手,十亩就能变二十亩,二十亩也能变五亩。”
“可若把田一块块画出来,边界在哪儿,大小多少,挨着谁家,图上一看就清楚。”
“谁想瞒田,谁想侵田,谁想把公田写成私田,谁想把穷户的地吞进自己家里——”
“都没那么容易了。”
说到这里,沈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谁来告诉本官。”
“为什么这三样东西,必须一起做?”
底下安静了。
这次没人急着站起来。
因为他们已经发现了。
沈铮问的问题,不是书上那种能背出来的。
得真想。
得把脑子转起来。
过了几息,暴昭站了起来。
“学生斗胆一答。”
“说。”
暴昭深吸一口气。
“户帖定人,黄册明户,鱼鳞图册锁田。”
“人、户、地,三者分开记,又互相咬合。”
“若只做其一,地方官吏便可上下其手。”
“若三者并行,彼此核验,则作假的难度会大很多。”
沈铮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这回像样了。”
“坐下吧。”
暴昭坐下时,自己都松了口气。
总算没被喷。
而底下众人,此刻也都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政务了。
这是国策。
是真能给大明定根基的东西!
想到这里,教舍里不少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在学一门差事。
这是……国本!
若真能参与其中,若真能把这事办成——
以后还愁什么前程?
这是能……青史留名啊!
沈铮看着底下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心里也有数了。
火候差不多了。
该泼冷水了。
不然这帮人一上头,回头嘴一松,事情就麻烦了。
他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都激动了?”
底下众人一怔。
沈铮冷冷看着他们。
“激动可以。”
“可本官先把丑话说前头。”
“谁敢往外漏一个字,谁就是在坏朝廷大事!”
这话一出,顿时安静了。
沈铮继续往下说。
“你们以为,地方上的士绅豪强都是傻子?”
“你们今天把风声漏出去,明天他们就能把账做平,把田契藏好,把人证堵嘴,把穷户推出来顶锅。”
“到时候你们再下地方,还查个屁?”
“到那时候,黄册、鱼鳞图册做不成,朝廷国本坏了,百姓继续被坑。”
“你们觉得,陛下会饶了谁?”
这几句话一落,教舍里彻底静了。
方才那股热血上头的劲儿,瞬间被压了下去。
因为他们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闹着玩的。
这不是出去历练一圈、回来镀层金那么简单。
这是秘密差事。
一旦走漏风声,坏的是朝廷大局。
而坏了这种大局,后果只有一个。
死,甚至族!
沈铮看着他们,语气更冷。
“本官再提醒你们一句。”
“锦衣卫的刀,不认什么才子不才子。”
“刀落下来,先砍的就是你们这帮嘴不严的蠢货。”
“到时候,休怪本官没事先警醒!”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后背都凉了。
有人手心都出汗了。
连方才最激动的那几个,这会儿脸色都沉了下来。
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差事的分量,比自己想的还重。
不是能不能办成的问题。
是连说都不能乱说。
怕是连家里父母都不能提!
沈铮看着他们,最后缓缓开口。
“所以,从今天起。”
“这间教舍里听到的东西,烂在肚子里。”
“出了门,谁都不许说。”
“谁若觉得自己嘴严不住,现在就站出来滚蛋!”
教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百名太学生,没人动。
一个都没动。
过了几息,方孝孺第一个起身,拱手沉声道:
“学生明白。”
“绝不外泄!”
紧接着,齐泰起身。
“学生明白。”
黄子澄、暴昭、杨靖、练子宁……
一个接一个,全都站了起来。
最后,一百人齐齐拱手。
“学生明白!”
“绝不外泄!”
沈铮看着这一幕,终于点了点头。
行。
这帮人,算是真进状态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教他们怎么做事的时候。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