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宴结束之后,箴独自走在回琅琊王府的路上。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少年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步伐间隐约透着几分疲惫。
距离七月中旬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l内的九龙蚕已经蜕到第六层。
每次蜕壳之后,他都会在入夜时分感到一阵莫名的躁动。
但这股躁动仅仅作用于肉l,他的精神早就已经寂灭了。
现如今寄宿在这具躯壳之中的,也仅仅是因为仇恨诞生的怨魂。
如果可以,箴还想覆灭整个琅琊王氏,毕竟现如今自已身上发生的所有惨案,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可他是一个刺客,也仅仅是一个刺客。
“这算是懦弱的表现吗?”
箴觉得是的,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已是什么坚强的人。
就在他路过一条窄巷时,风声忽然变了调。
箴的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一枚飞刀擦着他的鬓角掠过。
他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孟袖雁正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还拈着第二柄短刃。
若是楼夭出现在此处,一定会大吐苦水,为什么自已吃饱喝足后遇见的是刺客,箴遇到的却是自已的老情人?
孟袖雁凝视着箴:“你真的要去送死?他可是大宗师!”
箴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孟袖雁紧握刀柄,指节泛白:“我不会帮你收尸的。”
箴点了点头。
孟袖雁却忽然动了。
身形如被疾风猛地掀开的帘子,刀尖直掠箴腕骨。
少女的出手速度极快,却刀刀避着要害。
每一式都逼他退、逼他抬臂格挡,像是在一寸寸丈量,他那双手还能撑多久。
箴侧身让过第一刀,抬臂架住第二刀,可孟袖雁的攻势越来越急。
孟袖雁不想杀了箴,她只想废了他的手脚,然后带着他离开琅琊城。
即使被禁令折磨得痛不欲生、即使一生一世都要隐姓埋名,她也甘之如饴。
箴也始终没有拔剑,只是一味闪躲,像在等这阵狂风自已停歇。
可九龙蚕在他的丹田处不断汲取真气、释放真气。
箴只感觉l内真气越来越难压制,每一次抬手格挡,都比上一次多用了几分力气,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发颤。
“不行,这样下去的话……”
孟袖雁的刀再次切向箴左臂时,他终于没法像之前那样收住力了。
一掌推出,孟袖雁整个人被那股劲风带飞,后背撞上巷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呃……"
少女手中的短刃脱手而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随即滚入暗处。
她艰难地靠着墙撑起身,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可是孟袖雁并没有抬手去擦,只抬着那双凤眸,直直看着箴。
少女的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怨、恨、不甘,还有她自已也说不清的……
箴闭上眼,强行压下l内躁动的真气。
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此刻终究还是泛起了涟漪。
过了许久,孟袖雁别开目光,声音干涩:“箴,我恨你。”
“……我知道。”
箴只是转身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直到箴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孟袖雁才脱力似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肩头微微耸动着,却没有一丝声响。
月光落在她散乱的发梢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