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抬眸望向殿外,沉声道:“宣。”
殿外,苏庭雪和苏序安长身玉立。
二人刚一进殿,帝王看着正要行礼的苏庭雪,先开了口:“苏少师腿伤未愈,免礼。”
又吩咐身侧内侍:“赐坐。”
而后目光一转,落在刚躬下身的苏序安身上:“苏序安,你也免礼。”
帝王看着兄弟二人,缓声道:“你们来得正好,月泠是你们的妹妹,你们便来好好认一认,殿内这位女子,是否为月泠。”
苏序安微喘着气直起身,目光一瞬便捕捉到殿中跪着的那道背影。
女子比几个月前,看起来稍微瘦了一些。
是了,受了这样重的伤,怎能不消瘦。
他当初可是吩咐那些刺客,对那侍女下死手。
想着弄死那侍女,兄长会因此失去分寸,加之玉京瑶台还引去了大皇子,他又让刺客冒充成二皇子的人,自己便可坐山观虎斗。
可他没想到侍女命大没有死,更不曾想到那人会是月泠。
垂下眼睫,苏序安掩住眸底情绪。
听见苏庭雪和苏序安来了,月泠并未回头,心里只想着如何继续解决现下这一危机。
在旁人看来,她静静垂着头跪在那儿,白皙面上满是恐惧,像是还没有从方才所的那些事里回过神来。
殿内静了几息。
少年迟迟不语,帝王似是不耐久等,语声沉了几分:“苏序安。”
侍立在帝王身侧的太监王福,连忙上前,将方才殿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全部告诉苏家兄弟,示意他们权衡利弊,谨慎行回答。
听罢,苏序安缓缓回神。
此刻听见陛下问他,他唇齿发滞,一时还没想好对策,不知该如何回话。
若说像,认下她是月泠,萧景煜定会让她验伤,箭伤之事便藏不住,兄长藏着月泠一事随之暴露,方才月泠在大殿所也全是假的,当众欺君,她一个脑袋都不够掉,整个苏家也会因兄长藏着她被诛之。
月泠的出现,还牵扯着北狄西戎大局。
苏序安眉心拧成结。
可若顺着陛下说不像——
帝王的用意已昭然,不承认她是月泠,稍后再秘密将她杀之,只要她死了,一切便回归于平静。
殿外雨声滴滴答答,少年沉着眉眼,久久不说话。
御座之上,帝王目光淡淡看着他,语气威严:“朕记得你很是宠爱妹妹,认不出来她是否为月泠吗?”
苏序安抿紧了唇,望着殿中女子,脑中迅速想着对策。
问了一圈,除了萧景煜以外无人敢答,帝王已经没耐心了,微微侧头,看向刚落座的苏庭雪:
“少师,你来认。”
月泠听帝王挨个挨个点名地问。
无非是要一个人说她不像,只要说了,今夜之事便结束了,但她出不了宫,等待她的会是白绫或毒酒。
眉梢浅拧,忽然的,她想出一个很险,却可以搏一点生机的计策。
不过前提是,需要所有人先顺着帝王说她不像月泠,毕竟若承认她是月泠,那牵扯的事太多了。
正凝神想着,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淡漠的语声:
“转过身来。”
声音无比熟悉,是苏庭雪。
月泠脊背一僵,但到底是在大殿之上,她垂着眉眼依转身。
“近前些。”男人声调沉静。
听起来像是刚知道妹妹还活着,想看清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妹妹的意味。
月泠抿了抿唇,低着脑袋往前走了十几步。
离他还有几步远时,她停下了脚步。
他却声音无澜地开口:“再近前些,我与月泠许久未见了,需得看仔细。”
沉默一息,月泠顿时觉得他演得倒挺好。
不过这种关头,她也得演好,于是又低垂着脑袋缓步上前。
“抬起头,让我好生看看。”
清冷低沉的声线落下,听不出任何情绪。
月泠依抬头,目光无可避地与他撞在一起。
自从几日前与他彻底说清,离开他卧房后,这还是第一次见他。
他端坐在椅上,姿态矜贵,抬着一张清昳的面容看她,肤色白得胜过了雪。
这样的白,白得病态,想来是伤势还未好,又许久没有出门的缘故。
与她对视的乌眸如墨如玉,男人没有继续说话,只不错眸地静静看着她。
半绾的乌发贴着微扬的冷白颈侧,顺着月白衣袍垂落腰间,殿外雨声连绵,偶有风吹入,他发尾便随风轻轻摇曳。
殿内安静不语,众人目光落于二人身上。
不知内情的人,只等着苏庭雪仔细辨认清楚。
而知道金屋藏娇的萧景煜,正侧目撇着嘴。
一旁的苏序安眉心折起,他虽知金屋藏娇,但不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关系。
看了半晌,苏庭雪才维持着淡然平静的声调,低低唤她:“月泠。”
月泠睫尖倏地颤了颤。
随即眸底快速向他飞过去一点眼色,示意他赶紧否认。
可苏庭雪完全没有要否认的意思,看着她对帝王道:“回陛下,是月泠。”
清寒低平的嗓音落下,殿内众人面色千变万化。
月泠脸上一时失色。
苏序安蹙眉看向苏庭雪,唇线紧绷,他知不知承认意味着什么,苏家会死,月泠亦会死。
而立在一侧的萧景煜没想到他居然敢承认,登时喜上眉梢,腔调都轻快了:
“父皇!既然少师已确认她就是月泠,那便该传嬷嬷上殿,验她身上有无箭伤,证明我方才所是真是假!”
帝王面色沉沉,压着声问:“少师,你可看清楚了?她当真就是月泠?”
苏庭雪容色平静:“月泠是臣的家人,臣怎会不认得家人。”
说罢,他掀起鸦羽般的睫,看向面前青衣少女,乌色瞳仁无波无澜,慢声道:
“月泠,唤我阿兄。”
男人眸中神色平淡,清冷漂亮的面上也看不出任何波澜。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兄妹相认,兄长要妹妹一声称呼。
一切都很自然。
可在月泠听来,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父皇!儿臣真的没有说谎!”萧景煜还在一旁急着说。
男人听了,容色仍是平静。
仿佛萧景煜口中那桩金屋藏娇之事纯属捏造,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看着面前女子,低声轻问:
“许久未见,月泠可是同阿兄生分了?”
声音自然,当真就像久别重逢的兄长,感慨兄妹之间生了隔阂。
月泠喉咙一紧,咽了咽。
离开之后她就没想过还会同他说话,同他见面。
即便药馆是他的,可他身边有许多人的眼目,她以为往后只会远远避着,最起码近月来是两不相见。
男人漂亮的眸子一直盯着她,等着她出声。
月泠不想唤他,只想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可现下,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出声,声音极低:“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