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与秋桃躬身退下后,玉清院的屋门轻轻合上,屋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苏婉宁缓缓躺回锦被,侧过身去,浓密的睫毛簌簌颤动着,眼眶早已浸得通红,晶莹的泪珠在睫尖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半分也不肯落,仿佛那泪水是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片刻后,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那笑意漫过眼底的酸涩,快得像错觉,随即便敛去所有神色,仿佛昨夜的波澜与方才的隐忍都从未发生过,伴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婉宁撑着手臂,缓缓倚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的绣纹,神色淡淡的。恰在此时,夜莺端着一只描金铜盆轻步进来,盆中温水冒着袅袅热气,苏婉宁抬眼瞥了一眼,心中便大抵有了数,嫣儿的毒,该是解了。
“王妃,王爷还在宫中照料九公主,特意命奴婢先回府照顾您。”夜莺将铜盆轻轻放在梳妆台上,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婉宁坐起身,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苏婉宁微微颔首,只低低应了一声“嗯”,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多余的关心,也没有追问半句王爷的近况,仿佛宫中的一切、王爷的行踪,都与她无关。
话音刚落,秋桃便急匆匆地掀帘进屋,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声音也比平日略高些:“王妃!太子殿下来府辞行了,就在院子里等着呢!”
方才还神色慵懒的苏婉宁,闻瞬间坐直了身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连忙说道:“秋桃,快,帮我洗漱梳妆,莫让表哥久等。”说罢,便径直走到梳妆镜前,指尖微微收紧,掩去了眸底的复杂情绪。
不多时,苏婉宁便收拾妥当,一身素色襦裙,未施粉黛,却也难掩清丽容色。她掀帘走出玉清院,抬眼便看见萧云逸立在院中,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俊朗的眉眼在明媚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刺眼却不灼人,苏婉宁望着他的身影,恍惚间竟想起了儿时的无数个清晨,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苏府的院子里等她,等她一起用早膳,陪她在廊下读书,在她犯错要受罚时,悄悄挡在她身前,护她周全。
萧云逸见她走来,眼底瞬间染上笑意,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婉儿,你昨日信中的意思,我都懂了。我今日便先行启程,在燕州等你,等你与我一同离开。”他的声音轻快,眼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这一趟钺国行,他终是得偿所愿。
苏婉宁抬眸望向他,目光柔和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好,表哥一路辛苦,万事小心。”她的语气平静,没有萧云逸那般雀跃,心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生怕多说一句,便会泄了心底的秘密,坏了全盘计划。
“婉儿,你不知,昨日看到你写的信,我有多欢喜。”萧云逸依旧难掩心绪,语气里的雀跃丝毫未减,伸手想碰她的衣袖,又怕唐突了她,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苏婉宁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提醒:“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表哥,一路平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也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唯有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她的不安。
萧云逸愣了愣,随即会意,环顾了一圈四周,见廊下有洒扫的仆妇路过,便压下心底的欢喜,温柔地看着苏婉宁:“好好好,我明白。那我便先走了,婉儿,燕州见。”说罢,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步履轻快地出了王府大门,背影里满是期待与憧憬。
苏婉宁伫立在庭院中央,环眸四望。亭台楼阁,依旧是燕州苏府旧时的规制;花木回廊,却仿佛蒙了一层看不清的迷雾。
同样的景,却是不一样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