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兆佳府被浓重的夜色包裹,只余下零星几点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着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方寸之地的黑暗。白日里那些或谄媚、或探究的目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关怀”和“期许”,此刻都随着万籁俱寂而暂时隐去。
林晚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身体在汤药的调养下恢复了些许力气,但心头的巨石却愈发沉重。胤祥送来的那几本《贞观政要》、《帝范》、《臣轨》,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她的神经。这哪里是“修身养性”?这分明是帝王心术,是驭下之道!一个深闺女子读这些书?胤祥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他要么是知道了什么,在试探;要么就是觉得她“与众不同”,想看看她到底能“不同”到什么地步!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那挥之不去的被窥视感。白天还好,有瓜尔佳氏和下人在,那感觉尚能压制。可一旦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空旷的闺房时,那种感觉便如同附骨之蛆,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正有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记录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看透她这具躯壳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
**“不行!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了!”**
林晚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坐以待毙,只会被这无形的网越收越紧,直到窒息。胤祥的试探,暗中的监视,父亲的“期望”……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扔出一颗石子,也要看看这潭深水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在她脑海中骤然亮起。既然胤祥送了书,既然暗中有人盯着她看书……那她何不……顺水推舟?演一出好戏?给那位“好奇心”旺盛的十三爷,也给暗处那双眼睛,一点他们“期待”的“与众不同”?
次日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带来几分慵懒的暖意。瓜尔佳氏刚被林晚以“想独自晒晒太阳”为由劝去休息。刘妈妈和春桃也被打发去厨房盯着炖补品。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一人。她披着一件厚实的银鼠皮袄,坐在窗边的暖榻上,膝上摊开着一本书——正是那本烫金封面的《帝范》。她看似在低头看书,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扇对着后院、半掩着的支摘窗。
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但林晚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机会稍纵即逝,赌的就是这一刻!赌暗处那双眼睛,正在看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被书中的某个段落深深吸引,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书页边缘。动作自然,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思索。然后,她像是突然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或顿悟,猛地抬起头!脸上不再是病弱的苍白,而是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难以置信的惊愕!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这……这怎么可能?!”她失声低呼,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般的颤抖和激动,“唐宗所……‘以人为镜,可知得失’……竟……竟如此契合?!”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书页上,仿佛要将那几行字烧穿。随即,她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荡,猛地从暖榻上站起!动作太快太急,牵动了尚未痊愈的身体,让她眼前一黑,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她毫不在意,依旧死死抓着那本《帝范》,如同抓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抓着致命的证据!
她开始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银鼠皮袄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充满了混乱的亢奋和一种令人不安的“顿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民心才是根本!可那些高高在上者……他们懂什么?!”
“……知人善任?呵……任人唯亲!结党营私!党争!可怕的党争!会毁了一切!”
“……平衡?制衡?像走钢丝……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太像了!太像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语句颠三倒四,时而引经据典,时而发出愤世嫉俗的感慨,目光时而锐利如刀,时而茫然失焦,整个人陷入一种半癫狂的、沉浸在自己“重大发现”中的状态。她甚至猛地冲到书架前,胡乱地抽出胤祥送来的其他几本书——《贞观政要》、《资治通鉴》节选,飞快地翻动着,急切地寻找着“佐证”,嘴里不停地喃喃:“看!这里!还有这里!果然!果然如此!都是相通的!都是死局!都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绝望和洞悉一切后的悲凉:“……九子夺嫡?!不!是死局!是绞肉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