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兆佳府后巷深处，一间低矮简陋的柴房门被无声推开。一个穿着灰扑扑棉袄、身形佝偻的老汉闪身而入，迅速反手掩上门。柴房里堆满了杂物，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和尘土气息。老汉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到墙角一堆柴禾后，那里赫然蜷缩着一个同样穿着不起眼灰衣的精瘦汉子。

“头儿，有动静！”老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紧张，“目标今日午后，在房中独处时，突发异常！”

蜷缩的汉子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正是四爷粘杆处负责监视兆佳府的暗桩头目——代号“灰隼”。他坐直身体，声音嘶哑低沉：“说清楚！”

老汉凑近，呼吸急促地将在兆佳府后墙根下听到的、林晚在房间里那番“疯癫”的表演，以及最后那句戛然而止的“九子夺嫡？！不！是死局！是绞肉场！”的惊悚论，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他模仿着林晚当时颠三倒四、时而亢奋时而绝望的语气，听得灰隼眉头越拧越紧，眼中寒芒闪烁。

“……最后，她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瘫在地上捂嘴发抖，哭了好一阵。属下当时在墙外槐树上，听得真真儿的！那声‘九子夺嫡’，绝不会有错！”老汉语气笃定，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头儿，这兆佳姑娘，怕不是真……这里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疯癫？”灰隼嗤笑一声，声音冰冷，“若真是疯癫，能说出‘民心根本’、‘党争毁国’、‘平衡制衡’这样的话？还能把‘九子夺嫡’看得如此透彻，称之为‘死局绞肉场’？”他眼中精光暴涨，“这分明是……装疯卖傻！借书泄愤！此女心思之深，绝非等闲！她是在演戏！演给可能看着她的人看！”

老汉愕然：“演戏？演给谁看？”

“演给送书的人看！演给我们这些可能盯着她的人看！”灰隼的声音斩钉截铁，“她在试探！在警告！或者……在求救？”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脸色凝重，“此女装病避选在前，如今又借十三爷的书演这一出……所图非小！必须立刻禀报主子！”

灰隼不再耽搁，从柴禾堆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竹筒，将老汉汇报的详细情况迅速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塞入竹筒封好。他低声对老汉交代了几句，随即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打开柴房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雍亲王府，密室。

烛火跳跃，将胤禛玄色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巨大而沉默。他手中捏着那张刚从竹筒中取出的纸条，薄薄的纸张上，记录着林晚下午那场“惊世骇俗”的表演和每一个“疯疯语”。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根本……”

“……知人善任？呵……任人唯亲！结党营私！党争！可怕的党争！会毁了一切！”

“……平衡？制衡？像走钢丝……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九子夺嫡？！不！是死局！是绞肉场！是……”

胤禛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每一个字上反复雕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只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在烛光映照下，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和……一丝难以喻的忌惮！

装病避选，或许还能用贪生怕死、愚蠢短视来解释。但一个养在深闺、从未接触过朝堂的旗人闺秀，能对着《帝范》、《贞观政要》发出如此一针见血、甚至直指核心的“疯”？能如此精准地将朝堂党争的凶险和九龙夺嫡的本质，赤裸裸地剖开，称之为“死局”、“绞肉场”？这绝非偶然！更非疯癫！

这兆佳·晚晚，要么是天赋异禀，洞察力惊人到可怕的地步！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点！而且此人，对朝局、对帝王心术、对储位之争的残酷，有着极其深刻、甚至置身其中的理解！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胤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尤其，她还被老十三“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