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两日。

东宫正殿内，萧怀瑾穿着一身常服端坐在书案后。书案上，各地送来的加急折子和户部的调度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底下站着户部左侍郎和兵部车驾司的几个官员。

“五万石军粮，从青州调拨，走水路入祁州，再转陆路送往西北大营。按理说，最迟前天就该到落雁谷。”

萧怀瑾手里捏着一份邸报，冷眼看着下面的人，“可今日兵部的折子上说，粮草还在祁州境内打转。左侍郎，你来告诉孤，这粮草是长了腿自已跑去游山玩水了，还是户部的人觉得，西北前线的十万将士全都是铁打的，不需要吃饭？”

户部左侍郎记头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明鉴！并非户部拖延，实在是祁州连日暴雨，官道泥泞难行，运粮的车架陷在泥里，一天走不出十里地啊！臣已经加派了民夫去推车，可是……”

“可是什么？”萧怀瑾将手里的邸报直接扔在左侍郎面前，“祁州暴雨，你不知道走鹤林那条路？鹤林虽然绕远了些，但全是碎石路，不管下多大的雨都不会陷车。你身为朝廷命官，连这条道都不知道，就敢大不惭地跟孤说泥泞难行？”

左侍郎浑身一震，半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前方的将士在拿命守大梁的疆土，你们在后方给孤找借口。”萧怀瑾站起身绕过书案，“传孤的令，这五万石粮草，三日内必须送到落雁谷。若是晚了一个时辰，押运的督粮官就地正法。若是晚了一天，你自已摘了乌纱帽，去刑部大牢里领死。”

“臣……臣遵旨！臣这就去办！”左侍郎叩首退出了大殿。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西北八百里加急！”

萧怀瑾脊背一僵，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成了拳头。

一个浑身湿透的驿卒被带进殿内。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筒：“启禀殿下，陛下家书！”

闻，刘安赶紧上前接过竹筒，小心翼翼地剥开油布，挑出里面的火漆信封，双手呈递给萧怀瑾。

萧怀瑾接过信封，手指在触碰到那层薄薄的信纸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坐回书案后，抽出信纸。

安。

萧怀瑾看着那熟悉的笔锋，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松了口气，背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驿卒：“这信，是父皇何时让你送出来的？”

“回殿下，是昨日清晨。小人出发时，陛下刚带着京大营的十万兵马冲破了赤狄的包围圈，救出了落雁谷里的残军。这信，是陛下在破阵后的当晚写下的。”

萧怀瑾有些不放心，“破阵之后，大军是不是安营休整了？”

驿卒哪里敢隐瞒：“没……没有休整。当晚丑时，陛下率领三大营的精锐……去夜袭赤狄的大营了。”

萧怀瑾攥紧了手里的信纸。

长途奔袭那么久，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竟然连一口气都不喘，直接去夜袭十万人的敌营。

这封信写着“安”，可那是夜袭之前的“安”。

从前日清晨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那场夜袭的结果如何？父皇有没有受伤？敌军的反扑有多猛烈？他一无所知。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父皇……

“殿下……”刘安看着太子瞬间变了的脸色，心疼地轻唤了一声。

萧怀瑾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已现在不能慌，他是大梁的储君，他坐在这里，是要替父皇守好后方的。

片刻后，萧怀瑾重新睁开眼睛。他将那封家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赏五十两白银，带下去好生歇息。”

待驿卒退下，萧怀瑾看向一旁的刘安：“刘公公，把兵部尚书和兵部武库司的郎中给孤叫过来。另外，传令内阁，明日早朝提前一个时辰。前线既然已经打到了这个份上，兵部的军械就不能再有半点延误疏漏。”

“是，老奴这就去。”

与此通时，千里之外的落雁谷。

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味混杂在一起，萧凛赤着上身坐在床榻上。他的左侧肩膀到手臂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骇人刀伤。那是夜袭敌营时，他为了护住一个被战马绊倒的年轻骑兵，替对方扛下了敌军的一记重刀。

此刻，军医正记头大汗地用烈酒清洗着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