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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砚底余温

先生递过个锦盒,里面是叠得整齐的信笺,最上面那张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戴着支银步摇,旁边写着

“等你回来”。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些,模糊的墨痕里藏着说不尽的牵挂。

楚逸将信笺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他想起黄山遇险时她为他包扎伤口的专注,想起染坊对账时她算错数字的懊恼,想起书斋夜读时她悄悄为他添的茶水,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夜深时,他坐在白珊珊的书斋里,借着烛火翻看那些信。她的字迹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的洒脱,像株慢慢舒展的兰草。其中一页画着他送的玉簪,旁边写着

“若有来生,还做书院人”,墨迹深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的《算经浅释》上。楚逸忽然想起她说要教女孩子们染织,便取来染坊的染料,在空白处画起色谱:苏木与紫草的配比,明矾的用量,水温的高低,一笔一划,像在与她隔空对话。

天快亮时,他在书斋的角落发现个上锁的木箱。钥匙就藏在《春秋》的夹层里,是枚小小的鲤鱼形铜片,与初见时她遗落的发簪一模一样。打开箱子,里面是叠整齐的男装,还有本厚厚的画册,画满了书院的春夏秋冬。

最后一页画着他伏案读书的样子,烛火在他发间跳跃,她自己则躲在门后,只露出双含笑的眼睛。旁边题着行小字:“楚郎不知,偷看者亦入画中。”

楚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画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第二日清晨,楚逸去了染坊。白老爷正坐在账房里拨算盘,见他进来,放下珠子叹了口气:“珊珊说,这染坊以后就交给你照看着。”

他从柜里取出本账册,“这是她新拟的章程,用了你教的均输术,比以前清楚多了。”

账册的最后一页,白珊珊画了张简单的地图,标注着京城分号的选址,旁边写着

“等你高中,我们就去京城开书坊”。楚逸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站起身:“岳父放心,我定会办好。”

回到书院后,楚逸成了女学的先生。他将带回的《算经浅释》分发给学生,教她们用均输术算账,用《天工开物》的知识改良染坊的技艺。李修文的妹妹学得最是认真,常常捧着书追到书斋,像极了当年的白珊珊。

暮春的一天,苏尚书的女儿忽然到访。女子穿着身月白长衫,举止文雅,见他正在批改学生的算术作业,笑着说:“白姑娘的信我收到了,她说你定会将《算经浅释》传扬开来。”

她递过个锦盒,“这是她托我转交的,说春闱后用得上。”

打开盒子,里面是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

“锦绣前程”

四个字,正是他在信里说要买的那支。楚逸忽然明白,她早就知道会有离别,却依旧把日子过得像首充满期待的诗,让他即便在思念里,也能看见光。

这年秋天,楚逸果然高中进士。御赐的红袍加身时,他没有去赴琼林宴,而是回到了书院。在白珊珊种的那株海棠树下,他将那支狼毫笔与青玉笔并排放在石桌上,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秋风卷起落在案上的信笺,上面

“等你回来”

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远处传来女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其中夹杂着《算经浅释》的字句,像她从未离开过。

许多年后,楚逸成了有名的大儒,他注解的《算经》被收入皇家藏,扉页上写着

“与白氏珊珊同著”。有人问起那位白氏是谁,他总是笑着指向书院的海棠树,说:“她就在那里,在每片落下的花瓣里,在每声读书声里。”

而那本画满了书院时光的画册,被永远珍藏在书斋的木箱里。每当海棠花开,楚逸总会取出来翻看,画里的少年温润如玉,画外的老者鬓角染霜,唯有眼底的笑意,依旧像初见时那般,明亮得像春日里的光。

楚逸坐在海棠树下,看着女学生们围着《算经浅释》讨论的身影,忽然觉得白珊珊从未离开,她的气息就藏在书院的墨香里,藏在染坊的绸缎中,藏在他余生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温暖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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