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白珊珊已在书案前临摹《兰亭集序》。宣纸上的
“之”
字总也写不出王羲之的风骨,笔尖在绢纸上洇出淡淡的墨痕,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诗会后那支缠枝莲簪被她妥帖地收在妆匣底层,可楚逸替她束发时指尖的温度,总在落笔时悄悄爬上宣纸。
“这笔锋该藏锋收尾。”
温润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楚逸不知何时已站在案边,手里提着个青布包裹。他拿起她的笔,掌心虚虚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缓缓写下一个
“之”
字,“你看,这样转锋才有余韵。”
白珊珊的手指僵在半空,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的薄茧擦过自己的手背。他袖口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墨气,像秋日清晨的风,清冽却又带着暖意。她慌忙抽回手,墨滴落在
“之”
字最后一笔,晕成个小小的墨团。
“楚兄怎的来了?”
她垂眸盯着砚台,声音细若蚊蚋。
楚逸将青布包裹放在案上,里面露出几本线装书:“昨日见你策论里引《史记》时有误,我寻了些注本给你。”
他翻开其中一本,泛黄的纸页上有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太史公写项羽垓下之围,重在‘悲’而非‘憾’,你之前的解读偏了方向。”
白珊珊看着那些批注,笔锋娟秀却力道沉稳,显然是用心写就。她想起自己昨夜对着《项羽本纪》苦思冥想的模样,脸颊不由得发烫:“多谢楚兄费心,只是又要劳你破费……”
“说过读书人本就该相互扶持。”
楚逸打断她,目光落在她临摹的字上,“你腕力不足,可每日清晨用这石砚练字,三个月便能见成效。”
他从包裹里取出个沉甸甸的端砚,砚台边缘雕刻着松鹤延年纹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白珊珊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并非特意买的。”
楚逸笑了笑,指尖摩挲着砚台边缘,“是家母留下的旧物,我用着嫌重,你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他将砚台推到她面前,“况且,你前日那首中秋诗,‘桂香一缕寄亲情’七字,比我那些虚浮的句子更得真意。”
白珊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原以为他只是客套,却没想到他竟真的记下了自己那首笨拙的诗。指尖触到砚台微凉的石面,忽然想起绿萼托人捎来的信,说嫡母又在打探她的近况,怕是又在盘算着如何将她嫁出去。
“楚兄可知……”
她咬着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是让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家族拖回那个牢笼,他还会这般真心相待吗?
楚逸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有难处不妨直说。前日张启年在先生面前说你课业疏懒,我已替你解释过,说你近日偶感风寒。”
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家传的枇杷膏,对咳嗽有效,你若用得上便收下。”
白珊珊捏着瓷瓶,冰凉的釉面抵着掌心,眼眶却有些发热。自生母去世后,除了绿萼,还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地待她。她低下头,看见宣纸上那个被楚逸修正过的
“之”
字,忽然觉得那些横撇竖捺间,藏着她从未体会过的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楚逸几乎每日都会来指点她课业。有时是清晨,他会带些刚出炉的芝麻饼,两人就着晨露讨论《论语》;有时是黄昏,他会在她练习书法时静静站在一旁,等她写完再逐字点评。
张启年看在眼里,越发觉得刺眼。这日午后,白珊珊正在藏经阁抄写《春秋》,张启年带着两个跟班闯了进来,手里把玩着块玉佩,语气带着嘲讽:“哟,这不是靠楚兄撑腰的白‘公子’吗?抄这么多字,是打算回去给哪家小姐写情书?”
白珊珊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没理会他。她知道越是争辩,对方越是得意。
“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