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金湖镇南边的一条死胡同里,光线暗得像是提前入夜。
林鹤穿着那件用两床旧被面缝制的宽大黑袍,把身形本就娇小的苏秋然稳稳地绑在自己宽阔的后背上。远远看去,就像个魁梧得有些畸形的怪人。
“嘶——你轻点,别戳我腰眼子。”林鹤压低声音抱怨。
黑袍底下,苏秋然苍白的手指正飞快地在林鹤里衣的夹层里穿针引线。
“别废话,站直了。”苏秋然的声音闷闷地从袍子里传出,“这是两张‘金刚护身符’。待会儿要是真遇到什么不长眼的,我拍一张在你身上,你自己看准时机跑,别硬刚,听见没?”
林鹤感受着内衬里多出来的两个硬布兜,以及分别塞进两人怀里的灵石,心里一暖,嘴上却不着调:“放心吧媳妇儿,真要跑路,我这人形坦克绝对跑得比狗蛋见饭盆还快。”
缝好暗袋,林鹤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两人顺着胡同,停在了一间挂着“永泰当铺”斑驳招牌的旧铺面前。
铺子门板半掩,没点灯。
林鹤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柜台后头,一个独眼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抛着手里的铜钱。
炼气四层。
林鹤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但随即放松。经过三次太阳之精淬体,尤其是脏腑淬炼后,他现在的气机内敛到了极致,在修仙者眼里,这就是个毫无灵气波动的凡人。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叫气血如炉。
林鹤没废话,直接从宽大的袖口里递出那张黑金镶边的请柬。
独眼男人漫不经心地接过来,手腕一翻,一张灵光符贴在请柬上。请柬边缘顿时浮现出一圈暗金色的灵纹。
验证无误。
独眼的目光顺势向上,在林鹤那件隐约还能看到暗红鸡血污渍的黑袍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感受着面前这黑袍怪人身上那种沉甸甸的、仿佛一头蛰伏凶兽般的压迫感,独眼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黑塔一样的体修……百宝阁那老家伙还真没夸大。这位朋友,里边请。”
说罢,他在柜台底下一按。
“轰隆”一声闷响,柜台后方的墙壁缓缓朝两侧滑开,露出一道通向地底的石阶。石阶两侧,每隔几步就点着一盏散发着淡绿色幽光的油灯,把气氛烘托得活脱脱像是个盗洞。
林鹤一不发,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下去。
地下大厅比想象中要宽敞得多,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泥土味和劣质熏香的味道。
此时厅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三四十号人。九成以上都跟林鹤一样,穿着黑衣,戴着斗笠或面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林鹤选了个靠后的偏僻角落坐下,看似低头养神,余光却已经把全场扫了一遍。
左前方的角落里,坐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修士,虽然戴着半脸面具,但袖口那熟悉的云纹刺绣,林鹤化成灰都认得——林家的人。炼气三层,做派高傲,连坐姿都透着一股“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欠揍感。
“呵,本家也来进货了。”林鹤心里冷笑。
大厅正中央,则是一个绝对的真空地带。
那里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袍。明明瘦得像根干柴,但周围的人却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空圈,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炼气九层!
这是林鹤目前见过的修为最高的人。哪怕隔着十几米,那老头身上无意间散发出的灵压,依然让林鹤觉得心惊肉跳。
至于靠右边墙根的那三个散修,就显得寒酸多了。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腰间挂着的储物袋鼓鼓囊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暗红的血迹。不用问,这是从翠山乱葬岗外围死人堆里扒拉出东西的拾荒者。
正观察着,林鹤的后腰突然被苏秋然的手指轻轻戳了两下。
这是两人在家定好的暗号:有情况,注意看。
林鹤顺着苏秋然刚才能瞥见的方向,目光隐晦地扫过右侧的石壁。在昏暗的绿光下,石壁接缝处有一个极不起眼的暗红色三角形标记。
镇抚司的暗记!
之前苏秋然研究《地方志》时,上面就画过这种官方标记。
他再次扫视人群,果然发现有三个戴着斗笠、看似互不相识的黑衣人,站位极其讲究,正好封死了大厅的三个死角,而且靴子底下的边缘,隐约能看到官府制式皂靴的影子。
“好家伙,官方在这儿钓鱼执法呢?”林鹤在心里吐槽。难怪这地下钱庄敢在乱局里开黑市,合着镇抚司早就插了眼,就等着看哪些家族或者劫修往外吐脏物,顺便摸清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