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道。
“今日比剑,你可以停。”
楚怀脸上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
又是这句话。
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个真看出他在做什么的人,都在让他停。
有的是好意。
有的是惋惜。
他知道。
可他也确实已经听够了。
“盖先生。”
楚怀抬起头,直视着对面那双沉静的眼睛。
“晚辈今日来,是求胜。”
“不是求您留手。”
广场外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距离近的修士听见这句话,神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握紧了自己的剑。
苏宸看向盖聂。
盖聂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生出不悦。
他只是点头。
“好。”
“那就先让我看看,你的剑。”
楚怀右手,落在了剑柄上。
这一瞬。
他的神情变了。
那些不甘,戒备,以及对旁人劝告隐隐生出的烦躁,忽然都从脸上褪了下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三十丈。
地面坚实,风从左来。
对手没有拔剑。
既然如此。
就让他拔!
拇指向前一推。
锵。
铁剑出鞘半寸。
白玉界碑旁,一名年轻剑客腰间的长剑,忽然震了一下。
他本能地按住剑柄,眼睛却猛地睁大。
不止是他的剑。
身边,身后,整条长街上。
剑鸣声,接连响起!
独臂老者猛然站了起来,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一摆。他抱在怀里的剑,隔着剑鞘,仍旧发出一阵细密的震颤。
石猛被那声音刺得头皮发麻。
他不懂剑。
却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脚边的积水,正一圈圈荡开涟漪。
长街尽头,一片暗红,缓缓升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
随后,便将宫墙上的晨光,一寸一寸,染成了血色。
楚怀的手,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拉。
剑锋每出一寸,他脚下的石板,便多出一道细裂。
这是他一年间杀出来的煞气。
被剑骨镇住,被经脉引导,再由那部尚未被任何人承认的剑诀,一寸寸压上剑锋。
不够精纯。
也远谈不上圆融。
但足够凶!
第一缕血色越过剑脊时,楚怀眼前忽然闪过一张脸。
西域石堡里,那个被他从血泥中拖出来的校尉,满嘴血沫,却还伸手抓着他的衣角。
不是求救。
是在提醒他,后面还有人。
楚怀握剑的手,没有停。
第二缕血色升起。
他想起山道上的黑雨,折断的肋骨,还有自己躺在沟底,咬着木枝,把错位的骨头一点点推回去的声音。
那时候,他也怕死。
怕得浑身发抖。
可怕过之后,他还是爬起来,去捡回了剑。
那些没有人看见,没有说书人会讲的狼狈。
终于在这一刻。
随着长剑,尽数拔出!
轰——!
血光贯空!
楚怀头顶,厚重云层被骤然冲开,大片晨云沿着气柱边缘翻滚着倒卷,露出上方清湛的天空。
刺鼻的铁锈味,隔着阵势,仍旧漫了出来。
数名站得最近的修士脸色骤白。
他们的耳边,忽然响起了惨叫。
有人仓促后退,有人咬破舌尖,强迫自己定神。还有一名先前断楚怀不过借名造势的中年剑客,盯着那道血柱,手指僵硬地按在剑柄上,半天都没能拔出来。
若换成自己站在里面。
光是这一股煞气。
便足以让他失去先手。
卫庄抬起鲨齿,剑鞘往地上一顿。
一声清越剑鸣,将扑向人群的杂乱杀念截在界碑之内。
他看着广场中央的少年,眉头却没有松开。
太用力了。
这个开场,已经不是单纯让盖聂看剑。
楚怀在证明。
向所有劝过他的人证明,也向他自己证明,这一年豁出去的东西,确实换来了一柄足以登堂入室的剑。
“盖先生。”
血光中,楚怀的声音缓缓传出。
“晚辈第一剑。”
他举起剑。
翻涌的血气骤然向前倾斜,汇成一道数十丈长的剑影。剑影尚未落下,广场中央便已经被压出一条笔直的浅沟。
“请赐教!”
斩!
一道猩红剑光,迎着盖聂,当头落下!
剑影投在地上,顷刻越过了两人之间的三十丈。
盖聂抬起眼。
没有退。
他的右手从袖中探出,食指中指并拢,沿着剑光下落的方向,轻轻一引。
楚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落空了?
不。
那一剑明明锁住了盖聂的气机,可在临近他身前的一瞬,剑势却像撞上了一片倾斜的山壁,沿着那两根手指指向的方向,生生偏了出去!
楚怀双脚一沉,立刻回转手腕。
若让这股煞气失了约束,砸到旁边,先丢掉的便是他自己的脸。
铁剑震颤。
血色剑光陡然折向高处,贴着盖聂身侧掠过,轰然撞上天边一片厚云。
云层中间,顿时多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直至数息之后,沉闷的爆鸣才从高处滚滚传下。
广场外,许多人下意识抬起头。
只有真正看清方才一幕的人,目光仍旧钉在盖聂的手上。
两根手指。
没有碰到剑锋。
只是借着楚怀剑势中一处尚未合拢的空隙,便将这一剑,送离了原来的方向。
独臂老者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涨红了。
他看不清所有细节。
但那一下牵引,恰好像有人伸手,拨开了困住他几十年的一扇窄门。
原来还能如此。
原来剑与剑之间,并非只有硬碰硬这一条路!
年轻剑客们却没有这些感受。
他们只看见,那道让自己几乎拔不出剑的血色,没能逼得盖聂移动一步。
有人轻轻吸气。
还有人,本能地去看楚怀的脸。
这才第一剑。
那个当着满城人的面,说自己来求胜的少年,会如何?
楚怀没有看任何人。
第一剑偏出去的同时,他已经迈步向前。
对手没出剑。
甚至没退。
这意味着自己预先想好的后手,此刻全都落在了空处。
但没关系。
他本就不觉得,一剑就能胜。
铁剑回收,贴着肋下横转。
楚怀脚下石板炸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沿着第一剑留下的浅沟,直逼盖聂!
这一剑不大。
剑锋上只缠着一层极薄的血色。
它贴着地面掠过,临到盖聂身前三丈时,骤然一抬,斜取右肋。几乎同时,楚怀左肩下沉,空出的那只手已经准备按向地面。
只要盖聂出手阻截,他便借力转身,从另一侧再切进去。
这是他在生死间磨出来的近身剑。
快,险,不留余力。
可盖聂侧过身。
只是半侧。
便让楚怀蓄好的下一步,再度失去了落点。
楚怀眼神骤冷,强行收住向前的腰身,右脚在地上一拧,剑势随之拧转,竟硬生生改斩为刺。
叮。
一根手指,点在了剑脊上。
那股力道并不重。
可楚怀的手腕,却瞬间麻了一下。
被他压在剑锋上的煞气,竟从那一处,散开了一线。
楚怀几乎没有犹豫。
退半步。
换气。
再进!
叮,叮,叮!
细密的交击声,接连响起。
方才那种遮天蔽日的景象没有再出现,广场中央,却多出了一团越转越快的青色剑影。
前刺,斜斩,挑腕。
每一剑,都冲着实实在在的破绽去。
盖聂不时侧身,偶尔抬手,始终站在最初那块石板上。
楚怀的剑锋,却已经将他身周的地面,划出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剑痕。
有几次,剑尖距离那身白衣,甚至只剩下寸许。
石猛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什么借势,什么气机。
只觉得楚怀随时都能碰到对方,可每次将要碰到,又总会差一点。
那一点。
让他急得手指都快抠进包袱里。
“再往前一点啊……”
他嘴唇颤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独臂老者却缓缓摇头。
“不是差一点。”
石猛猛地看向他。
老者神情复杂,眼里的兴奋,已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是每一剑,都被看见了。”
场中。
楚怀也察觉到了。
他在变。
步伐在变,出剑的角度在变,煞气催动的快慢也在变。
可盖聂接剑时,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多出什么。
没有迟疑。
没有吃力。
甚至没有哪一剑,让他需要多想一瞬。
胸口渐渐发紧。
并非伤势。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过去遇上再强的对手,楚怀也能从其呼吸、眼神、动作里,捕捉到一些东西。或是想抢先,或是怕受伤,或是等待他力竭。
有这些东西,他便知道自己还能争。
可盖聂没有。
他像是在面对一片没有边际的深水。
自己砸下石头,激起水花,却始终听不见触底的声音。
“你在急。”
盖聂忽然开口。
楚怀一剑横掠,没有回答。
“方才第七剑,你本来能多留三分力。”
渊虹未动。
盖聂的手,恰好落在剑势最薄的地方。
楚怀手臂一震,剑锋被推开,脚下终于第一次向后滑出半尺。
“第十一剑,你换了步法,却没有换气。”
“到这一步,你胸中那口气,已经接不上了。”
楚怀牙关一紧。
掌心白布,慢慢透出一团血色。
盖聂没有追击。
他给了楚怀重新站稳的时间。
正是这一下等待,让楚怀的胸口,比方才更堵。
他知道对方没有羞辱他的意思。
甚至确实是在告诉他,哪些地方还可以做得更好。
可他今日不是来听课的。
是来比剑的!
“因为先生看得太准。”
楚怀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了一些。
“所以晚辈想试试。”
“能不能让您,来不及看。”
盖聂看向他握剑的手。
“出剑快,并不等于你真的快。”
楚怀垂下眼。
这句话,他没有全懂。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看明白。
只靠这些剑招。
自己赢不了。
这个念头,像一枚极冷的钉子,慢慢钉进了他心里。
不是旁人劝他。
不是有人嘲笑他。
是他真正站到盖聂面前,将这一年磨出来的剑,一柄一柄递出去之后,自己看见的。
楚怀低头,望了一眼胸前。
那处地方,隐隐有暗红色透过衣料。
卫庄的脸色,忽然变了。
“楚怀。”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过了整片广场。
“到这里,你还有剑可以练。”
楚怀听见了。
广场边那些修士,也听见了。
人群的呼吸,悄悄乱了一下。
谁都能听出,这句劝告与方才不同。
苏宸没有再负手。
他望着楚怀的肩背,眼神中那点温和,一点点敛了起来。
“小庄。”
“他早就带着后面那一剑来了。”
卫庄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当然知道。
但知道,与亲眼看见一个本来可以活很久、走很远的年轻人,把路折到自己脚下,终究是两回事。
广场中央。
楚怀重新抬起头。
“盖先生。”
“晚辈一路走来,杀过许多修罗。”
“每杀一头,身上就会多留一些煞气。起初,我只能将它们聚在剑上,借一时之力。”
盖聂静静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够。”
楚怀抬起左手,按在了胸口。
“那东西太散,也太乱。看着凶,落到剑上,却总有许多力气使不到一处。”
这句话一出,观礼修士中,有几人神情微变。
其中不乏曾经试过利用修罗煞气的人。
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天地间的煞气,近乎无穷无尽,可混杂其中的杀念,却绝不肯像寻常灵气一般,任由修士驱使。
那是无数死亡残留的东西。
一旦引入太多,先被撕开的,往往就是自己的心神。
楚怀的手,按得更深了些。
“我就想。”
“既然外面收不住。”
“能不能放到里面?”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楚怀肩头的青衣,忽然从里面,洇出一缕漆黑的血。
盖聂眸光微凝。
他看见那股血里夹杂的东西了。
极细。
如针。
却已经有了剑意的形。
“以剑骨为鞘。”
盖聂缓缓道。
楚怀笑了。
从出剑到现在,他第一次,真正笑得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自己的东西,终于被看出来了。
并且,是被这个人看出来的。
“是。”
“养了多久?”
“第一次试,是去年冬天。”
“那次躺了几日?”
楚怀的笑容,略微停了一下。
“十一日。”
“之后,又试了多少回?”
“记不清了。”
盖聂沉默下来。
他能看见那副骨头上留下的痕迹。
那些或深或浅的裂纹,已经不是一两次尝试能够留下来的。这个少年,是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身体,慢慢改成了盛放那股凶煞之气的器物。
粗陋。
凶险。
却又绝非全凭运气。
剑骨本身所具的亲和,将杂乱煞气一点点压出秩序,再用自创剑诀贯穿其中,让骨、气、剑,勉强连成了一个整体。
这当中任何一处错了,楚怀都不可能站在这里。
可即便每一步都踩对。
他能承受的,也仍有尽头。
“放出来以后,你拿什么收?”
盖聂问。
楚怀看着他。
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先斩出去。”
他道。
“收的事,之后再说。”
盖聂终于知道,为什么卫庄会劝三次。
不是不懂。
这个少年,什么都懂。
但在他心里,胜过盖聂、证明自己这件事,已经比之后还有没有路,更重要了。
盖聂右手,缓缓垂向腰间。
楚怀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的呼吸,第一次乱得如此明显。
渊虹。
盖聂要拔剑了。
从踏入咸阳开始,从收到那封应允比试的回信开始,甚至从去年走出楚村开始,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当它真的到来。
楚怀心里,除了兴奋,竟还生出了一丝极细的恐惧。
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
终于真正看向了他的剑。
与此同时。
一道声音,从白玉高台上传来。
“盖卿。”
广场内外,无数人猛地抬头。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章台殿外。
玄色帝袍垂下,十二旒玉珠,在晨风里轻轻碰撞。
他没有说停。
只是抬起手,向前按了按。
宫城四角,四道金光,骤然升起!
整片广场上的符纹同时亮了起来,浩荡气运从帝都深处汇聚而至,沿着原有阵势,一层一层,覆向宫门之外。
原本还在微微震颤的界碑,稳住了。
禁军脚下的地面,不再开裂。
那股时时侵入人心的血腥气,也被彻底挡在了里面。
嬴政看着广场中央的两人。
“此地,朕来护。”
盖聂抬头,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但盖聂知道,陛下看懂了。
那少年养在骨头里的东西,值得再看一眼。
哪怕只多一眼。
也不能因为宫墙、因为场地,让这一剑中途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