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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消息

他们到润州府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沈惊鸿被谢无咎扶下车才看清城门口——人比之前少了,但还有不少难民蹲在路两边。视线从那些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老人和孩子居多,脸色菜黄,眼窝陷得很深。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坐在半截塌掉的土墙边,墙缝里长出一蓬狗尾巴草,草穗被太阳晒得发白。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脖子软软地耷拉在肩膀上,像是连哭都没力气再哭一声。母亲的鞋底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

谢无咎开口的时候把话压了下去,像怕惊动什么——说蝗群过了之后润州府开了城门,但进城的难民越来越多,粮食不够了。

沈惊鸿没接话。目光从那母亲的脚趾上移开。

空气里压着的腐草味还没完全退掉,底下又新添了一股更重的味道——人饿到极限,衣裳在风里发酵的味道。她把头微微偏向一边,没让自己再看那个抱孩子的母亲。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火攻灭了一半的蝗虫,剩下的另一半还在蔓延。

阵从脊椎深处漫上来,往南边探出去——润州城外那一片火势已经收住了,但阵还在告诉她,往南去的蝗群比她想的更大、更密。翅膀摩擦空气的嗡嗡声太大,大到她把阵收回来之后,掌心还发麻。

没有把这个答案说出来。只把那截布条又捏了捏。布条上谢无咎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笔画浸过汗渗进了纬线里,摸上去像结了一层薄茧。布条下面压着王婉那张等我消息,三天之内的纸条——已经磨得起毛了,折叠的地方快断了。又从怀里掏出来,借着城门上刚亮起来的灯笼光扫了一眼,背面的墨迹被汗洇开了一小块,正在那个字的旁边。

府邸在城中心。穿过三条街,经过一家关了门的粮铺——门口挂着木板,贴着黄纸,纸上写着今日无粮。黄纸四角已被风吹裂,只剩中间一小块还粘着。再拐过巷口,墙上贴一排新告示,墨迹没干透,风灌进来,把最上面那张的一角吹起又落下。

他们被引进去的时候,府尊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眉头还是皱着。他抬眼打量沈惊鸿,打量了很久——从他坐的圈椅到门口,像用目光一步一步地量过去。圈椅扶手上,木漆已被磨掉,露出底下一层发亮的木头。

府尊开口了——不重也不急,每个字都落得扎实。问的是她是不是那个灭蝗的女子。

她应了声。是。脊背挺直,跟他一样平静。

没给府尊行礼——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找到过这一府该行的礼。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肩胛骨抵在椅背上。抬眼和府尊对视。他的眼睛里翻着一种读了很久也读不透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已经把火攻在脑子里推演过好几遍,推演完发现这法子真能救润州一片,但剩下来那片,他还没办法替她算清楚。

他说火攻的法子老头已经教给其他人了——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谢无咎那一侧,又收回来。润州府已经灭掉了三分之一的蝗群。剩下的还在蔓延。

她说剩下的蝗群在往江南其他地方走——她需要更多人,需要人手,需要粮食,需要府尊的一道文书,让她能在江南各府推行火攻。像拿刀在石板上划一道线——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他的手指在书桌边缘轻轻扣了一下。书桌上有一道裂纹,嵌着灰,他把灰吹掉,裂纹还在。

你还想继续灭?

他停了停。抬眼看她。他在官场上把站队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最后发现这一次他没有别的选项了。

你要一道文书,就是在向江南所有世家宣告你的存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这意味着不能再藏着了,不能再当一个无名无姓的流民了。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木框,又飞走了。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可选。

眼前浮现出城门口那个抱孩子的母亲——脖子软软地耷拉在肩膀上,鞋底磨穿了一个洞。又想起老头在南窑口麦地边第一次把浸了油的麦秆点起来时、眼眶里烫得发红的那一点亮。谢无咎在火边替她写下那两个字的侧脸——他那会儿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下颌还绷得发紧,笔划在布条上却没断。那两个字被汗浸过之后变粗了一点,摸上去有一道凸起的线。

我必须这么做。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砸得自己都听见了。

书房角落的铜炉里,老炭爆出一声响。

他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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