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
账本不在他手里。在王琳手里。王琳是太后的人,账本迟早到太后手里。
沈惊鸿面对着他。问他所以让王琳拿着账本。
崔岩说不是让,是不得不。王琳手里的是副本,真正的账本在另一个地方。太后想要的是真本。
真本在哪?
崔岩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笑纹从嘴角往颧骨方向裂开,裂到一半就停了——像刀在冻过的皮革上划了一道,划到一半刀钝了。让她猜。
沈惊鸿的头又痛了。这次比刚才更猛。
脑袋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钻。原主的残魂又在夺控制权。h-009的代价,每一次剧烈情绪都跟过来。这次痛得更久——伸手扶住了背后那根旧木柱。木柱上的旧漆起了一层细密的龟裂,按上去沙沙的,像按在晒干的河泥上。木柱底部被雨水泡过的地方发了黑,有蚂蚁沿着那道黑线往上爬,爬到龟裂的地方又折回去。指尖在木头上摁了摁,确认自己还站得住。
谢无咎的手指在她手肘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没把头痛间隔越来越短的事告诉他——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分心。
抬起头,迎着崔岩的视线。说真正的账本在京城。
崔岩的神色变了。问她怎么知道。
她把话还给他——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不用装了,太后让他来润州不是为了拿账本,是为了拖住他们。
崔岩的脸沉了下去。他把话
你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咬得很重,太后要的不是账本,是你们两个的命。账本只是诱饵。
沈惊鸿没出声。
她把崔岩刚才的每一个字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账本在王琳手里,王琳是太后的人,太后要的是她和谢无咎的命,账本是诱饵。这三句话要是全真的,那她让王婉三天之内送来的消息,就是太后故意放出来的饵。
后脊骨一节一节凉了下去——从第七节脊椎开始,凉的触感像冷水沿着脊椎的骨缝逐节往下灌。
但没让这个凉被崔岩看见。只是把手在袖子里收紧了一寸。两条消息叠在一起,得在今天之内把哪条是真、哪条是饵分清楚。
她抬起头,问他想要什么。
崔岩的脸部肌肉动了一下——太多年没笑过的人,已经不太会调动那些肌肉了。他说他要活,和她一样。
沈惊鸿没有答这一句。只是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
谢无咎的指尖在袖口里按着那截从凉州带来的布条,按得很紧——布条边沿的线茬被汗浸软了,毛茸茸地贴着他的虎口。她读得懂那是什么意思。无论他说什么,他都在。
注意力收回来,重新朝着崔岩的方向,说账本一起找,但他得先告诉她——太后的人今晚会不会到润州。
崔岩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说会,但不会来太多。太后在等王琳把副本送出去,等副本到了京城,她才会动手。
沈惊鸿的指节在袖子里硌着那截布条。谢无咎在身后。得在太后的人到润州之前,把崔岩这一局里所有能翻的底牌都翻完。
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带着蒿草干涩的气味。崔岩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拖到墙根那半只烂碗旁边,碗里的水面被风搅出一圈细密的皱。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竹马明天到。
崔岩的肩膀绷了一下——很细微,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松回去。他来干什么?
跟你一样。沈惊鸿说,想活。
崔岩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停在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苦的位置上。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一路走来的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这二十三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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