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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棋局博弈

崔颖手里有一本账。把话压得极低,那本账记的是太后娘家——王家这些年贪墨的所有东西。

后脊一紧。包括盐铁私卖,包括强占民田,包括人口买卖。沈惊鸿的指尖攥紧了——王琳想拿回那本账,不是想,是必须。因为那本账上有他的名字。

烛火跳了一下,把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的叫卖声远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油淌下来的声音。

沈惊鸿愣住了。王琳不只是替太后跑腿的侄子——一个润州地面上管钱的小公子。名字要写进账本里,那就不只是跑腿的人。

沈惊鸿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她说他们曾经是一对——王琳和崔颖订过亲,后来王家退了婚,转头去巴结太后。崔颖恨王家,留了那本账——上面有崔家的把柄,也有王家的把柄,王琳的名字也在上面。沈惊鸿明白了,这是要用这个做饵。她点头:王琳要拿回那本账,就必须帮她们让太后相信崔家要先动手。

沈惊鸿侧头听了听风。风里夹着街口早点铺子的叫卖声,还有谁家倒夜壶的木桶磕在井沿上的闷响。润州这座城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底下全是气泡。窗纸被日光照得发黄,边角翘起来一块,风一吹就抖。

沈惊鸿问王琳为什么要帮她们——他是太后的人。她说他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

她没接话,视线落在谢无咎身上。

谢无咎没吭声。沈惊鸿看见他右手在袖子里攥了攥——他在里面握住了什么。

她说他和太后的女儿成亲那天,写过一首怨词。

谢无咎接话说王琳写过一首怨词——成亲当天怨了。那首诗传到太后耳朵里,从那以后他在王家就再也抬不起头了。怨词一出口,他和王家的退路就断了。所以她们有机会。王琳想要那本账,不只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名字,他还想拿回他的筹码——那本账上有一部分是太后的私账,王琳一直想知道太后在谋划什么。他愿意交易,她们给他那本账,他帮她们做一件事:让太后相信崔家要先动手。然后太后会先下手,崔家会还击,两败俱伤的时候,她们去牢里把崔颖接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把桌上那张名单的边缘照得发亮。蜡油沿着烛台淌下来,凝成一小圈白色的硬壳。

沈惊鸿问王琳会不会出卖她们。她说会,但现在不会——他比她们更需要那本账。账本在崔颖手里,崔颖在牢里。谢无咎站起来,说他去见她。沈惊鸿抬眼看他。他说自己是崔家的幕僚,去探监名正顺。

烛光把他的肩膀拉得很长,肩胛骨的线条绷着——他在想什么她看不见,右手那只袖口里的东西又紧了一分。

她叫了他的名字。他嗯了一声。她说小心。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整了整衣领,推开门。日光从门缝里倒进来一寸,照在他脚尖。她说晚上之前回来。谢无咎没答,只是整了整袖口,然后走进了润州的日光里。

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像叹了一口气。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窗外的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照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烛火还在烧,蜡油沿着烛台往下淌,凝成一小圈白色的硬壳。墙角的蛛网上粘着一只干死的飞蛾,翅膀薄得透光,一动不动。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沈惊鸿身上。烛火的光把那张苍老而精明的脸照出明暗两半,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阴影。

你很担心他。

沈惊鸿怔了一下,说没有。她说有,调子变了。他很少说真话,但刚才说了很多——对她,说了实话。呼吸顿了一下。

二十三年。她的视线没移开,他查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母亲的事。你是第一个。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的话里没有虚的。沈惊鸿问为什么告诉她这些。她望着桌上的烛火,安静了一下。

因为我认识他太久了。她终于开口,久到知道他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指甲掐进掌心。

指甲掐进掌心。

她说所以如果他信你,就别让他失望。烛光晃了晃,照亮了她眼里某种沈惊鸿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警告,也像某种她认不出的期待。沈惊鸿轻声说不会。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门外的日光又亮了一寸。沈惊鸿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张名单上——崔岩的名字在最后,笔迹是她的,收笔的顿挫却带着谢无咎的痕迹。

账本在崔颖手里,崔颖在牢里,谢无咎正在穿过润州的街道去见她。

而王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个旧人盯上了。

把目光收回来。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节上还留着刚才掐过的红印。掌心那个掐痕已经发紫了,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指尖还有点疼,掐得太狠了。

门外传来远处的叫卖声。卖豆腐的,嗓门很大,一声接一声地喊。润州这座城醒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车轮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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