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谷的瘴气裹在皮肤上甩不掉。不是风，不是雾，是一层湿黏的膜，从袖口、领口、鞋面的缝隙往里钻。走了半个时辰，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搓不掉。沈惊鸿走在前面，布鞋底踩过一块松动的石片，发出极轻的磕响。谢无咎跟在身后三步，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捏着枚墨色的药丸。他的步子压得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点犹豫，仿佛在确认地面能不能承住。余光扫见了，没拆穿。

他把药瓶抛过来。接住，拔开塞子凑近鼻端。味道浓——不止寻常解毒的几味，里面有三味那个世界的本草里没写、但前世实验室里见过类似分子结构的东西。指尖拈出一粒，掰了四分之一放进嘴里，苦里回甘，舌根发麻。这种剂量够两个人扛过三天。

加了三味我没写的东西。

谢无咎挑了下眉。她把药丸塞回瓶子里，盖上塞子，瓶身搁进袖袋，你自己尝不出来？尝得出来，所以才问你——谢无咎，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吭声。不是沉默——是那种我听见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的停顿。走了几步，瘴气渐浓，树影从两侧挤过来，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窄得像条裂缝。头顶的树冠把天光切碎，一块一块落在肩膀上。能听到袖口蹭过药瓶的极细的窸窣。脚下的泥越来越软，每一步都能踩出一个浅坑，积水从坑底渗上来，冰凉地贴住鞋面。路边倒着一棵枯死的柏树，树干上爬满了同样的白色丝状物，从根部一直缠到断裂的树冠，像给死树穿了一件发霉的寿衣。

没再问。问了别的。

你知道上一个文明怎么毁的吗？

谢无咎的脚步顿了顿。只有一瞬。

……你愿意说？

不知道。回头看他一眼。瘴气太浓，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他肩线绷紧的那根线，但我饿了，累了，不想装了。

路边的石头上爬满了白色菌丝，在昏暗中泛着荧光。气味很淡，雨后苔藓的清气里掺着一股正在腐烂的甜腻。沈惊鸿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粮，就着水囊啃了一口。嚼干粮，喝水，再嚼干粮。干粮在嘴里发干，咬一口就着水囊里的水咽下去，竹筒壁在指腹下磨得很光。对面的人在三步外站着。没坐。一手按剑柄，指节泛白。虫谷的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把药瓶的苦味冲散了一些。他站的那块石头底下长着一丛矮灌木，叶子全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杈，伸出来抓人的手指一样。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动静尖细，虫叫还是鸟叫分不清，叫了两声就没了。更远的地方，瘴气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大地打鼾一般，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沈惊鸿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水囊里还剩小半囊水，晃了晃，水声闷闷的，也沾了这谷里的潮气似的。

嚼着干粮，把上一个文明的召唤和反噬慢慢讲出来。别的世界拉人拉物资拉概念，跟许愿差不多。代价是承接。承接不住就是怪病、瘴气、再后来——停住，往四周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白色的丝状物上。

你觉得这些是什么？

谢无咎走近一步，蹲下身，用剑尖挑了一点。触感很奇怪——不是植物的韧，倒跟某种结痂的液体差不多，半透明，凉。他把剑尖凑近端详，那东西在铁器上留下一点灰色的渍，擦不掉。

史前祭坛。沈惊鸿说，这些菌丝是祭坛的。上古之人用这个祭坛召唤过什么东西，没接住。东西反噬了，瘴气就是它的残余。往北指了一下，而这个祭坛，离景元王朝的王帐只有三十里。

谢无咎的手停在剑柄上。

景元朝的覆灭，不是因为外敌，不是因为昏君，不是因为天灾。是因为他们在这个祭坛上召唤过什么东西——然后承接不住。

瘴气变浓了。仿佛有人伸手按住了这片山谷的口。光线从稀薄处漏下来，照在肩膀半边，另外半边陷进那些荧光里。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然后停住。

谢无咎绕过她，顺着视线看过去，瞳孔一缩。风从背后压过来，湿气像一堵软墙推着人往前走。

山谷的底部铺着巨大的石板。干，灰，边角被风沙磨出钝光，跟从另一个世界搬过来的似的。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一种闷响，踩在空的东西上面——底下是空的。上面刻着某种已经死去的文字。文字围成一个圆环，圆环的中心是一个凹下去的祭台，边缘刻满了令人不安的图案——蜷缩的虫，扭曲的触须，描绘着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石缝里长着几株枯死的蕨类，叶子蜷成褐色的拳头，一碰就碎成粉。

祭台正中央，有一具枯骨。

枯骨保持着跪姿。双手捧在胸前，祈祷的姿势，又透着求饶的意思。骨头上有细密的裂纹，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过。裂纹从胸骨蔓延到肋骨，再到脊椎，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钻的痕迹。肋骨之间的空隙塞满了干燥的苔藓，已经变成深褐色，在这具骨架里住了很久。风从枯骨的肋间穿过，发出极细的呜咽声，什么东西还困在里面出不来。这具骨架的指骨特别长，比正常人长出一截，指尖朝外张开，临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沈惊鸿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石面上的灰尘。比以为的暖——不该。这种时候这种深度底下不该有暖意。指尖贴上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震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指腹划过文字的凹槽，刻痕很深，什么锐利的东西一笔一笔凿出来的。文字在指腹下露出更多——不是景元的字，

她认出其中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