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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崔颖试探

那种目光沈惊鸿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乱葬岗爬出来时见过,在流民堆里抢粮时见过,在崔府门口递上卖身契时见过。是称量,是计算,是一个值不值得留的问题。但崔颖的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沈惊鸿一时说不上来。不是欣赏,不是信任,更像猎人看到一只不太一样的猎物——既想留住,又怕反咬。

崔颖收回视线,语气淡下来,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再来报。

沈惊鸿起身行礼退到门口。转身那一刻余光扫过窗边——崔颖已经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到刚才的位置,像是这场对话从没发生过。

走到廊下,夜风迎面扑来,沈惊鸿才觉出后背已经湿透。汗贴着里衣,被风一吹凉得难受。她在回廊中间停下,靠着柱子缓了一口气。廊下的灯笼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光圈很小,照不到她站的地方。月光从檐角漏下来,把地砖的缝隙照得清清楚楚。她数着自己的呼吸,等心跳慢下来。

崔颖比她想的难缠。这一关是过了,但崔颖的警觉没放下。那个女人对她的兴趣在加深,那双眼睛里的也在加深。她需要在崔颖眼里保持有用但无害的位置。这分寸稍偏一点,崔颖会立刻翻脸。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院子另一侧的槐树影里,有人在暗处站着。

谢无咎从崔府墙头翻进来时夜已经很深了。他本来是去书房找一份旧档,路过东厢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便在槐树后停下了。翻墙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声音很轻,但在夜里还是太响了。他在原地站了半刻钟,等巡逻的婆子走远,才往东厢摸过去。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从东厢出来,步子稳当,脊背挺直。月光把侧脸照得发白,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沾住。

沈惊鸿。半个月前进府的丫头。他在茶房窗下听过她跟别的丫鬟说话,从不多话,也不主动接话。今夜这场试探,他在树影里听完了全程。

答得比他想的稳。三四千两的亏空,没藏着没压着,直接报给了崔颖——这胆子不像一个被卖进府的丫头。可她又把老先生在船上教过这种说辞摆得很稳,没给崔颖追问的余地。分寸感,她在和之间走钢丝。

这种分寸,不是普通婢女能有的。他见过太多婢女——要么吓得说不出话,要么为了讨好主子什么都往外倒。沈惊鸿不一样。她像一把刚磨好的刀,锋利,但知道该对准谁。

谢无咎在树后又站了一会儿。等那个身影拐过回廊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书房的窗户关着,他从窗缝里看见里面点着灯,但没有人影。旧档没找到,倒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槐叶在风里响,他没动。

她到底是谁?他还没想清楚。但他知道,这个人比他最初以为的更有用。

他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惊鸿回到茶房,关上门。

没点灯,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走到桌边,把那只没擦完的茶盏摆正。后背的汗已经被风吹干,里衣贴在肩胛上,凉得难受。桌上还有白天没整理完的茶具,竹帘上搁着三只茶盏,月光在盏口画出三道银边。窗缝里的月光慢慢移了位置,从桌角滑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到她的鞋面上。

崔颖今天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没忘掉。

那种眼神不是欣赏,也不是信任。是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你你太特别了,特别到我不敢让你离我太远,又不敢让你离我太近。

是警告。

她把茶盏放回竹帘上。月光照在竹帘上,竹篾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排排整齐的格子。铜器反出一小片冷光。

知道得太多,在这世道是危险。但在崔颖身边——暂时还能当一把刀用。

可刀用久了,迟早会被磨出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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