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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初见崔颖

茶房的活计比浣衣局轻省,但也更磨人——不用拧沉甸甸的被单,却得伺候崔颖这个讲究人,隔三差五换新茶样,还总爱问刁钻的问题。

沈惊鸿被调来三天了。这不是恩赐,是试探。

茶房三个丫鬟,一个烧水,一个管茶点,剩下的就是她——专管伺候贵客。怎么琢磨都有问题。

新来的,过来。

她正蹲着擦拭茶具,听见这声音手里的茶布顿了顿。茶房门外站着崔颖,穿着月白常服,发髻松松挽着,清淡得像一杯白水。可就是这么个看起来人淡如菊的女人,把半个崔府捏在手里管了十几年。放下茶布行了礼,叫了声三夫人。

别拘着。崔颖抬了抬手,踱进来,我随便看看。

茶房不大,北墙是茶柜,一格格塞满了各色茶罐,龙井、雀舌、毛尖、铁观音、大红袍——都是崔家从各地搜罗来的。南窗下摆着榆木茶案,案上白瓷花瓶斜插两枝干桂花,香气淡得几乎沉到底。窗纸透进来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茶具上,白瓷泛着温润的光。崔颖没看那些摆设,径直在茶案前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让她坐。沈惊鸿顿了顿,还是坐下了。

崔颖问会不会泡茶。她说略懂。这具身体原本有一些茶道底子,但不确定对方想听什么答案。

那就泡一道我尝尝。

起身走到茶案另一侧,茶罐一字排开——选了一罐雀舌,不是最好的,但不会出错。热水温碗,投茶闻香,动作行云流水。水温刚好,八十五度,不能太烫,会把雀舌的嫩芽烫坏。茶香在碗盖掀起的那一刻散开,清淡的豆香,带着一丝栗子的甜。这具身体的手指记得这些步骤,像肌肉记忆一样自然。

头泡茶出汤,将茶盏推到崔颖面前。

崔颖端起茶盏,看了看汤色,闻了闻,抿了一口,放下。每一步都像在称量什么。

手法老练,不像普通婢女。

她说小时候学过一些。崔颖追问跟谁学的,哪个故人。她说一个故人——记不清了。崔颖没有追问,抿了抿茶汤。

你倒茶的时候手腕稳得出奇。她说,寻常人家养出来的丫鬟,不该有这样的定力。

她说三夫人谬赞,不过是手熟。

手熟?崔颖笑了,你到崔府才多久?浣衣局洗衣服的手,泡茶能泡熟?

话说到这里已经有点诛心了。沈惊鸿没有急着辩解,只是看着崔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映着灯火的深潭,看不到底,可你能感觉到水底有东西在动。她问三夫人想听实话吗。崔颖说看她想不想说。

我母亲走得早。声音低了些,像在水面上沉了一沉又浮起来,但她生前爱喝茶,我跟着学过一段。后来家里出了事,就……散了。

不全是谎话。原主确实出身不好,母亲早亡,父亲嗜赌。

崔颖听完,神色未变,抬眼看了沈惊鸿一会儿,目光从额上滑到下颌,像在看一幅还没完工的画。

那你现在在崔府,还想着茶吗?

她说想也没用,当下要紧的是把差事做好。

务实。崔颖点点头,我喜欢务实的人。

食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两下,节奏匀称。

你在浣衣局出了什么事?

沈惊鸿知道正题来了。她说打翻了一盏燕窝,大夫人赏的。

崔颖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大夫人对你倒是大方。

她应了一声是。不解释。这句大方明着说她受宠,暗着试探她和大夫人的关系深浅。不能说深,说深了就是攀附;也不能说浅,说浅了就是失宠。

崔颖果然没再追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叶在午后的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像一叠旧账本被人从底下翻上来。

你知道谢无咎吗?

指节在茶布上收紧了一下。

听过。垂着眼,听说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很有本事?崔颖转过身,他昨天来府上,你看见了吗?

她说没有,在浣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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